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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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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他有點著慌了;逼他講長話,顯然讓他為難。他吭吭吱吱地說:「我……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碰上就怎麼幹唄。」 上校說:「我告訴你,你總歸要給我一五一十都說出來。所以你最好還是馬上拿定主意。你是怎麼開始的?」 老人向他的家人不安地看了一眼。他們在背後注意地聽著。他遲疑了一會兒,終於突然下定決心。 「有天晚上我回家,大約十點鐘,就是你們來的第二天。你,還有你的士兵,你們拿走了我價值五十多埃居的草料,還有一頭母牛和兩隻綿羊。我就對自己說:『好,他們拿我多少,我都得叫他們賠出來。』我心裡還有一些別的事,等會兒我再告訴你。先說那天晚上,我瞅見你手下的一個騎兵坐在我糧倉後面的圩溝邊上抽煙鬥。我就連忙走去摘下我的鐮刀,躡手躡腳走到他背後,他一點兒也沒聽見。我就像割麥穗似的,一鐮刀,就那麼一鐮刀,就把他的腦袋割下來了。他連一聲『哎喲』都沒來得及喊。你只要到池塘去撈,就能找到他跟一塊頂柵欄門的石頭一起裝在一個盛煤的口袋裡。 「我有我的主意。我把他穿戴的東西,從靴子到軍便帽,全都扒下來,藏在院子後面馬丹家那片樹林裡的石膏窯裡。」 老頭兒說到這裡打住了。軍官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他們呆呆地彼此看著;過了一會兒,審問才又繼續進行。 他一旦開了殺戒,從此一心想的就是:「殺普魯士人!」他恨他們,那是一個可以為財捨命又有一副愛國心腸的農民才有的狡黠而又兇狠的仇恨。正像他自己說的,他有他的主意。他等了幾天。 他對戰勝者是那麼恭敬,既聽話又殷勤,所以他們讓他自由來去,隨便進出。因此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通訊兵出發。一天夜裡,他聽到騎兵們要去的那個村莊的名字以後,就出去了。要知道,由於他常跟士兵接觸,他已經學會了幾個必要的德軍常用語。 他走出院子,溜進樹林,到了石膏窯,鑽進窯洞深處。他找到藏在那裡的那個死人的軍裝,穿在身上。 然後,他便在田野裡轉來轉去。他沿著斜坡匍匐前進,好把自己隱蔽起來;只要有一點兒聲響他就屏息傾聽,像一個違禁偷獵者那樣提心吊膽。 他認為時間到了,就移動到大路邊,藏在一片荊棘叢裡。他繼續等待。將近半夜的時候,硬土路面上響起了疾馳的馬蹄聲。他把耳朵貼在地上,判斷只有一個騎兵過來,就做好了準備。 那個騎兵帶回緊急公文,騎著馬一路小跑地過來;一路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米隆老爹等他來到只有十步遠的地方,拖著身子艱難地爬到路當中,叫喊:「Hilfe!Hilfe!(救命呀!救命呀!)」那騎兵勒馬停步,認出是一個落馬的德國人,以為他受了傷,便跳下馬,毫不生疑地走過來。可就在他朝陌生人俯下身子的時候,一柄馬刀的彎彎的長刃准准地戳進他的肚子。他連垂危的痛苦也省了,只抖動了幾下,就一頭栽倒。 這諾曼底人,像一般老農民那樣,心裡高興說不出來,而是喜形於色。他站起身。為了取樂,他又把死人的喉嚨割斷,然後才把屍體拖到溝邊扔下去。 馬還靜靜地等候著它的主人。米隆老爹跨上馬鞍,在平原上揚長而去。 一個小時以後,他又看見兩個槍騎兵在返回營地的路上並排走著。他徑直朝他們跑去,一邊又叫喊起:「Hilfe!Hilfe!」普魯士人認出了軍服,便讓他走過來,也毫無戒心。老頭兒像一顆炮彈一樣在他們中間一穿而過,馬刀和手槍並用,把他們雙雙撂翻在地上。 他把兩匹馬也宰了,因為那是德國人的馬!然後他就悄悄回到石膏窯,把剩下的一匹馬藏到陰暗的坑道深處。他在那裡脫下軍裝,換上自己窮酸的舊衣裳;便回家上床,一覺睡到天亮。 此後他一連四天沒有出門,直到偵查結束。但是第五天,他又出動了,又用同樣的計策殺死了兩名士兵。從這以後他就再沒有歇手過。每天夜裡,他都四處轉悠,信馬遊蕩,有時在這裡,有時在那裡,撂倒幾個普魯士人;這孤膽騎士,獵殺敵兵的勇者,在荒野上披星戴月,縱橫馳騁。每次完成任務以後,這老騎士就撇下倒在大路邊的屍體,回到石膏窯,把馬和軍服藏好。 到了中午,他就不慌不忙地給留在坑道裡的馬送去燕麥和水。他讓它吃飽喝足,因為他需要它擔負重任呢。 但是,昨天晚上,他襲擊的人中有一個有所戒備,在這老農的臉上砍了一刀。 不過,他還是把那兩個傢伙都幹掉了!他而且能夠回到窯洞,把馬藏好,換上他破舊的衣裳。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經渾身癱軟;勉勉強強走到馬廄,卻再也沒有力氣回到家裡。 他被人發現時渾身是血,躺在乾草堆上…… 他講完以後,突然抬起頭來,驕傲地望著那些普魯士軍官。 上校撚著小鬍子,問他:「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有了。賬已經算清了,我一共殺了十六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你知道你馬上就要被處死嗎?」 「我又沒向你求饒。」 「你當過兵嗎?」 「當過。我打過仗,那是從前的事了。再說,我那個跟一世皇帝①當兵的爸爸,就是你們打死的。還不算上個月你們又在埃夫勒①附近打死了我的小兒子弗朗索瓦。我欠你們的,早已還了。現在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① 一世皇帝:指拿破崙一世。﹜ ﹛① 埃夫勒:法國西北部厄爾省省會。﹜ 軍官們面面相覷。 老人接著說:「八個是為我爸爸,八個是為我兒子。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了。我呀,我並不是成心跟你們作對!我根本不認識你們!就連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我也不知道。可是你們闖到我家裡,就跟在你們家裡一樣發號施令。我已經在那些人身上報了仇。我一點兒也不後悔。」 老人挺直他僵硬的腰杆,像一位謙遜的英雄那樣交叉起雙臂。 普魯士人低聲交談了很久。有一個也在上個月失去兒子的上尉,為這個行為高尚的窮苦人辯護。 辯護完畢,上校站起來,走到米隆老爹跟前,壓低嗓音說:「聽著,老頭兒,也許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只要……」 可是老漢根本不聽,只是對這位戰勝國的軍官怒目而視。風吹動他腦袋上絨毛般的細發,他突然把帶刀傷的瘦臉緊繃起來,露出一個可怕的表情,鼓足一口氣,使出全身的力量,朝普魯士人臉上猛啐了一口。 上校氣得七竅生煙,剛舉起手來,老人又啐了一口。 軍官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不約而同地號叫著,發佈著命令。 不到一分鐘的工夫,這個始終鎮靜自若的老人就被推到牆根槍決了。臨死前,他還向驚慌失措地望著他的大兒子讓、兒媳婦和兩個孫子送去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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