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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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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窮人來說,澤西島是最理想的旅遊去處了。路不遠;乘小輪船過了海,就身在外國土地上了,既然這小島屬於英國人。也就是說,一個法國人,只需兩個小時的航程,就可以親臨實地觀看一個相鄰的民族,研究這個大不列顛國旗覆蓋下的小島的風俗;儘管有些說話直截了當的人說那裡的風俗壞透了。 這澤西島之旅成了我們念念不忘的事,我們唯一的期待,每時每刻縈繞著我們的夢想。 我們終於出發了。我回想起那情景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歷歷在目:點火待發的輪船停靠在格蘭維爾碼頭;我的父親緊緊張張地監督著我們的三件行李搬上船;我的母親放心不下,伸手挽住我那個還沒出嫁的姐姐,因為自從另一個姐姐嫁出去以後,她就像那一窩裡僅剩的一隻小雞,掉了魂兒似的;我們後面是那對新婚夫婦,他們總落在後面,害得我們老要回過頭去看看。 輪船拉響了汽笛。我們總算都上來了,船便離開防波堤,在平靜得像綠色大理石桌面一樣的大海上駛向遠方。我們目睹著海岸節節後退,就像所有很少旅行的一樣,感到幸福而又自豪。 我的父親把禮服下面的肚子挺得老高。家裡人當天早上精心擦去了那禮服上的所有汙跡,所以他正向周圍散發著外出之日必有的汽油味。一聞這味兒,我就知道是星期日了。 忽然,他看見兩位先生正在請兩位衣著入時的太太吃牡蠣。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水手用刀子撬開牡蠣交給先生們,再由先生們遞給兩位太太。她們吃牡蠣的方式十分講究,用一方精美的手帕托住牡蠣殼,嘴向前伸,免得弄髒連衣裙;然後,輕快地一嘬,把汁水喝了,再把空殼拋進大海。 在行駛中的大船上吃牡蠣,我的父親也許被這高雅的行為打動了。他覺得這麼做又氣派,又優雅,又高級,於是他走到我母親和我兩個姐姐身邊,問:「我請你們吃牡蠣,你們要不要?」 我母親猶豫不決,因為又要破費了;可是我的兩個姐姐立刻表示同意。母親就氣嘟嘟地說:「我怕傷胃。你只買給孩子們吃吧,可別太多了,吃多了會生病的。」 然後,她向我轉過身來,補充道:「至於約瑟夫,他就不用吃啦;千萬別把小孩子慣壞了。」 我只好留在母親身邊,儘管覺得這樣厚此薄彼很不公平。我目光一直追隨著父親,看著他領著兩個女兒和女婿隆而重之地走向那個破衣爛衫的老水手。 那兩位太太剛剛走開,我父親便教我的姐姐們如何吃才不至於讓汁水灑掉;他甚至做個示範,於是抓起一隻牡蠣。他剛試著模仿那兩位太太,汁水竟一股腦兒灑在他的禮服上。這時我聽見母親嘟噥道:「老老實實待著多好!」 可是我父親似乎突然神色緊張起來;他後退幾步,瞪著眼看著擠在賣牡蠣的人周圍的女兒女婿,然後猛地掉頭向我們走過來。 「真奇怪,這個撬牡蠣的多麼像於勒啊。」 我母親聽了一愣,問:「哪個於勒?」 我父親說:「當然……是我弟弟……要不是我知道他在美洲,景況很好,我還真以為是他呢。」 我母親驚慌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你瘋了!既然你明知不是他,為什麼還要這樣胡說八道?」 可是我父親堅持說:「克拉麗絲,你去看看那個人吧;最好還是你去親眼看看,弄個明白。」 她站起來,走到兩個女兒身邊。我呢,也打量著那個人。他又老又髒,滿臉皺紋,眼睛片刻不離手裡幹的活兒。 母親回來了。我看得出她在發抖。她急急忙忙地說:「我看就是他。你快去跟船長打聽一下。千萬要小心;如今,可別讓這無賴又粘上我們!」 我父親連忙去了,我也隨他同去。我內心感到異常地激動。 船長是位個頭高高的先生,瘦瘦的,蓄著長長的頰髯,此時正在駕駛臺上踱步,看他那趾高氣揚的神氣,就仿佛在指揮一艘遠赴印度的郵輪。 我父親彬彬有禮地上前和他攀談,一面恭維他一面向他請教與他的職業有關的事情:澤西島有多大呀?有些什麼出產呀?有多少居民呀?風俗習慣如何呀?土質怎麼樣呀?如此等等。 外人還以為他們談論的至少是美利堅合眾國哩。 繼而他們又談到我們乘的這艘船,它叫「快速號」;接著話題又轉到船員。最後,我父親才有些窘迫地問:「您船上有個賣牡蠣的老頭兒,看上去很有趣。您知道些這個流浪漢的底細嗎?」 這番長談終於弄得船長不耐煩了,他乾巴巴地回答:「這個老流浪漢是個法國人。我是去年在美洲碰到他的,就帶他回國。據說他有親人在勒阿弗爾,但是他不肯回去找他們,因為他欠他們錢。他名叫于勒……于勒·達爾芒什或者達爾旺什,總之是跟這類似的一個什麼姓。據說他在那邊一度發過財,可是你看他現在落魄到了什麼地步。」 我父親臉色變得煞白,喉嚨發哽,兩眼呆滯,連說:「啊!啊!很好……太好了……我並不感到驚訝……多謝啦,船長。」 他回到我母親那裡,情緒敗壞到極點。我母親說:「快坐下;別讓他們看出什麼。」 我父親一邊在長凳上坐下,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是他,果真是他!」 他接著就問:「咱們怎麼辦?」 我母親連忙回答:「先把孩子們叫回來。既然約瑟夫全知道了,那就讓他去找他們。特別要當心,別讓咱們的女婿懷疑到什麼。」 我父親好像已經驚呆了,低聲哀歎:「真是禍從天降呀!」 我母親這時突然怒不可遏,接著說:「我早就知道這個賊坯不會有一點出息,他總有一天還會成為我們的拖累!倒好像對一個達弗朗什家的人還能抱什麼希望似的!」 我父親用手抹了一下額頭,就像他遭到妻子責難時常做的那樣。 我母親又接著說:「快把錢給約瑟夫,讓他去把牡蠣錢付了。只差沒讓那個叫花子認出來。否則在這船上可有好戲看了。咱們快到船的另一頭去,免得那個人挨近我們!」 她站起身;給了我一枚一百蘇的硬幣,他們就走開了。 我的姐姐們久等父親不見他來,正在詫異。我對她們說媽媽有點暈船,然後就問那撬牡蠣的人:「我們該付您多少錢,先生?」 我其實想說:我的叔叔。 他回答:「兩個半法郎。」 我遞給他一百蘇,他找了錢給我。 我看看他的手,那是一雙滿是褶紋的粗糙的水手的手;我又看看他的臉,那是一張可憐的蒼老的臉,愁眉緊鎖,飽經風霜。我一邊看一邊默默自語:「他是我的叔叔,我父親的弟弟,我的親叔叔。」 我給了他十個蘇的小費。他謝我說:「上帝保佑您,我的年輕的先生!」 那是窮人接受施捨時的語調。我心裡想他在那邊一定乞討過。 姐姐們對我的慷慨大方甚感詫異,一個勁地瞅著我。 當我把剩下的兩法郎交給父親時,母親大為驚訝,問:「吃了三法郎的?……這不可能!」 我用堅定的語調聲明:「我給了他十個蘇的小費。」 母親氣得直跳腳,眼睛瞪著我說:「你瘋了!拿十個蘇給這個人,這個無賴!……」 父親使了個眼色讓她注意女婿在身邊,她才住口。 這以後,大家都沉默不語了。 我們的前方,地平線上,一個紫色的陰影仿佛從海裡鑽出來似的。那就是澤西島。 當船駛近防波堤的時候,我心裡萌生出一個強烈的願望,去再看一次我的于勒叔叔,走到他身邊,對他說幾句安慰的話,體貼的話。 可是,沒有人再吃牡蠣了,所以他人也不在了,大概下到這可憐人棲身的散發著惡臭的底艙深處去了。 我們回來乘的是「聖馬洛」號,為了避免再遇到他。我母親已經氣急敗壞了。 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父親的弟弟! 您以後還會看到我有時給流浪漢一百蘇,就是這個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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