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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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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丹姑娘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三年九月十一日的《吉爾·布拉斯報》,作者署名「莫弗裡涅斯」;一八八八年收入中短篇小說《于松太太的貞潔少男》。﹜ 這是一個星期日,望完彌撒以後發生的事。他從教堂裡出來,沿著回家的那條低窪的路向前走,正好走在馬丹姑娘後面;她也回家。 她的父親邁著富裕的農莊主那種趾高氣揚的步子走在她身旁。他瞧不起布罩衫,穿的是一種灰呢子的西裝上衣,還戴著一頂寬簷兒的圓頂禮帽。 她呢,穿著那件帶子每週只束緊一次的緊身褡,挺著胸脯往前走,細腰,寬肩膀,臀部鼓鼓的,走起路來身體微微左右搖擺著。 她戴著一頂飾有花朵的帽子,是依弗托的一個女老闆開的帽店製作的。她的頸背整個兒裸露著,結實,豐滿,柔軟。因為風吹日曬變成了焦黃色的細絨似的頭髮,在頸後輕輕飄舞。 他,伯努瓦,只看得見她的背影兒;不過她的臉長得什麼樣,他是熟悉的,雖然他還從來沒像現在這樣仔細地看過她。 突然,他對自己說:「見鬼,小馬丹還真是個漂亮姑娘。」他看著她一路走,突然欣賞起她來,心裡湧起一股愛慕之情。不,他用不著再看她的臉。他的眼緊盯著她的腰身,就好像說出了聲似的,連連地自言自語:「見鬼,還真是個漂亮姑娘。」 馬丹姑娘向右一拐,走進了馬丹農莊,那是她父親讓·馬丹的產業;這時她回過頭向後看了一眼。她看見伯努瓦,覺得他樣子怪怪的。她大聲招呼道:「你好,伯努瓦。」他回答:「你好,馬丹姑娘;你好,馬丹老爺。」就走過去了。 他回到家,濃湯已經放在桌子上。他在母親對面坐下,旁邊是一個長工和一個小夥計;女傭人去取蘋果酒了。 他吃了幾小勺,就把他的餐盤推開。母親問:「你不舒服嗎?」 他回答:「不,只是肚子裡就像裝滿了糊糊似的,一點也不餓。」 他看著其他人吃,過一會兒切下一口麵包,慢吞吞地送到嘴裡,久久地嚼著。他在想馬丹姑娘:「她還真是個漂亮姑娘。」就好像在這以前他從來沒有發現這一點,這是突如其來的,而且來勢那麼兇猛,弄得他連飯也吃不下了。 燉肉他幾乎沒有碰。母親說:「來,伯努瓦,儘量吃一點;這是燉羊排骨,對你有好處。就是沒有胃口,也要勉強自己吃一點。」 他強吞了幾塊,又把他的餐盤推開了——不行,一點也吃不下,毫無辦法。 午後,他到地裡去轉了一圈;他讓小夥計去休息,答應順便放放牲口。 這一天是休息日,田野上空無一人。分散在一片苜蓿地裡的母牛,沉穩地趴臥在地上,攤開碩大的肚子,在大太陽下反芻。幾把卸下來的犁撂在一片已經耕過的土地的一個角落裡;一個個黃色地塊,是剛收割的小麥田和燕麥田,剩下的短秸正在腐爛;在這些黃色地塊中間,有幾個大片的褐色方塊,那是翻好了準備播種的土地。 略略有點乾燥的秋風掠過平原,預示著日落以後晚上會比較涼爽。伯努瓦坐在一條溝邊,帽子放在膝蓋上,仿佛他需要晾一晾自己的腦袋。在田野的寧靜中,他放聲說:「要說漂亮姑娘,她算得上是個漂亮的姑娘了。」 他晚上躺在床上想她,第二天醒了還想她。 他並不憂傷,他也沒有什麼不高興;他說不清自己到底怎麼了。總好像有什麼東西糾纏著他;有什麼東西牽扯著他的心靈;有一個念頭總也揮之不去,讓他的心癢癢的難受。有時候一個老大的蒼蠅被關在一個房間裡,你聽見它在嗡嗡地飛,這噪音騷擾著你,讓您心煩。突然它停了下來;等你把它都忘了;可是突然它又飛了起來,迫使你抬起頭。你逮不著它,趕不走它,打不死它,也沒法讓它停住不動。它剛落下,又嗡嗡叫著飛起來。 對馬丹小姐的掛念,就像一隻關在屋子裡的蒼蠅,在伯努瓦的頭腦裡騷動。 隨後他又產生了再看看她的願望,於是他一次次地在馬丹農莊前經過。他終於看到她在一根系在兩棵蘋果樹之間的繩子上晾衣服。 天熱,她只穿一條短裙;當她抬起胳膊掛餐巾的時候,她只穿著的一件襯衫在她的皮膚上清晰地勾勒出她腰身的曲線。 他在溝裡蹲了一個多鐘頭,甚至在她走了以後還蹲在那裡。他回到家,比以前更加夢繞魂牽了。 足有一個月的時間,他滿腦子裡都是她。人家一在他面前提到她的名字,他就直打哆嗦。他茶飯不思;他每天夜裡都盜汗,讓他難以安眠。 星期日,望彌撒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她。她發覺了,好幾次對他微笑,因為她很高興自己受到這樣的愛慕。 一天晚上,他突然在一條路上遇見她。見他走過來,她停下了。於是他徑直向她走過去,儘管緊張和激動得喘不過氣來,但是他已經下了決心要跟她說說話。他嘟嘟噥噥地開始說:「你瞧,馬丹姑娘,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就像故意逗弄他似的,回答:「什麼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接著說:「就是我總在想你唄,一天有幾個鐘點,我就想你幾個鐘點。」 她把兩手往腰上一叉:「又不是我強迫你的。」 他結結巴巴說:「是,是你;我睡不著,吃不香,歇不好,沒胃口,什麼都做不成了。」 她用很低的聲音說:「那麼,該怎麼辦才能治好你呢?」 他晃著胳膊,眼睛睜得老圓,張口結舌,一下子愣住了。 她朝他肚子上使勁捅了一下,就跑著逃走了。 從這一天起,他們就在溝邊,在那條低窪的路上,或者等太陽下山,他牽著馬回家、她趕著牛回欄時,在田邊相會。 他感到心靈和肉體裡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推向她。他恨不得緊緊抱住她,掐死她,吃掉她,把她化入自己的軀體。因為無能,因為性急,因為氣惱,因為她還不屬於自己,他都會氣得發抖,仿佛他們本來就是一個整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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