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九三


  五點鐘光景,她男人回來了。他剛邁進門檻,就問:「完了嗎?」

  她回答:「一點也看不出;還在呼嚕呼嚕喘呢。」

  他們走近去看。老人的情況絕對是老樣子。他的沙啞的喘聲像鐘擺的運動一樣規律,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一秒鐘重複一次;只是隨著氣流進入胸膛的大小不同,音調有一點兒變化。

  女婿端詳了一會兒,說:「就像一根蠟燭,你不用想著他,他自己就滅了。」

  他們回到廚房,一聲不吭,吃起飯來。喝完了湯,他們又吃了一片塗黃油的麵包。洗完了盤子,他們立刻又回到快要咽氣的人的臥室。

  女的手裡端著一盞冒著煙的小油燈,在她父親臉上晃來晃去照了照。要不是還有一口氣,人們肯定會認為他已經死了。

  這一對鄉下人的床遮掩在臥室的另一頭,縮在一個凹進去的地方。他們一聲不吭地睡下,吹滅了燈,合上眼睛;不一會兒,就有兩個不搭調的鼾聲,一個深沉,一個尖細,伴隨著垂危者的不間斷的痰喘聲響了起來。

  老鼠在頂樓上跑得正歡。

  天剛有一抹亮光,丈夫就醒了。他的岳父仍然活著。老人這麼能拖,讓他不安起來。他搖晃醒妻子。

  「喂,菲米,他根本沒有死的意思呢。你看怎麼辦?」

  他知道她總有好主意。

  她回答:「他過不了今天白天,我敢肯定。用不著擔心。不管怎麼樣,還是明天就把他下葬了,村長不會反對;勒納爾先生的父親過世的時候正趕上播種,就是這麼做的。」

  這個道理闡述得那麼透徹,他心服口服,於是下地去了。

  他的妻子把蘋果烤上,接著又去做各種農家的活計。

  到了中午,老人還是沒有死。雇來移植油菜的短工們紛紛過來看這位遲遲不走的老爺子,各自發表了感言,又回地裡去了。

  六點鐘,收工回來了,岳父還在喘氣。女婿心裡終於發毛了。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菲米,你說,該怎麼辦?」

  她也一籌莫展。他們只得去請教村長。他答應裝作沒看見,允許第二天就下葬。他們又去拜訪醫務員,他同意幫希科先生一個忙,把死亡證明書填早一天。這兩口子才放心回家。

  他們像前一天一樣上床並且很快就睡著了。他們響亮的鼾聲和老人略弱一些的喘聲交相呼應。

  等他們一覺醒來,他仍然沒有死。

  他們真是走投無路了。他們久久地站在老頭兒的床前,滿懷疑竇地打量著他,仿佛他在對他們耍什麼惡意的把戲,故意欺弄他們,跟他們過不去;他們特別埋怨他耽誤了他們的時間。

  女婿問:「咱們現在怎麼辦?」

  她也無計可施,只能回答:「這真是讓人惱火!」

  客人眼看就要如約而至,現在再通知已經不可能。他們決定等他們來了跟他們把情況解釋一下。

  七點差十分光景,第一批客人出現了。婦女們身穿黑色的衣服,頭上蒙著一條大面紗,一臉悲戚地走來。男人們穿著呢子上衣,有點兒拘束,不過比女人們要神情自若一些,兩個兩個地一邊走一邊談笑風生。

  希科先生和他的妻子,一邊道歉,一邊迎上前去;他們兩人走近第一撥客人的時候,就突然不約而同地哭起來。他們解釋發生的事多麼令人意外,又令他們多麼尷尬;他們搬椅子讓坐,手忙腳亂,一邊不住地表示歉疚,極力要證明任何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像他們一樣做的。他們突然變成了話匣子,說個沒完,別人連插話的工夫都沒有。

  他們跟這個客人說過又跟那個說。

  「我們萬萬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他居然拖這麼久,真讓人難以相信!」

  客人們大為驚訝,不免有些失望,就像等著看熱鬧的人落空了一樣,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坐著的依然坐在那裡,站著的依然原地不動。有幾個人準備離去,希科先生挽留他們說:「不管怎麼樣,請吃點兒東西。我們做了一些烤蘋果;吃了再走吧。」

  聽說有烤蘋果吃,眾人臉上豁然開朗。大家又低聲談起話來。院子裡逐漸擠滿了人;先來的把新聞告訴後到的。人們交頭接耳聊著天。想到有烤蘋果吃,人人都興高采烈。

  婦女們都走進去看病危的人。她們在床邊畫個十字,咕噥一段經文,就走了出來。男人們可不那麼熱衷觀賞這種場面,他們只是從開著的窗子往裡瞅一眼。

  希科太太在一旁講解著快咽氣人的情形。

  「他就這樣子喘了兩天啦,氣兒不長也不短,聲兒不高也不低。您說像不像一個沒了水的唧筒?」

  等來客都看過垂危的病人,大家就想到點心了。人太多,廚房裡擠不下,於是就把桌子搬到房門前面。四打烤蘋果擺在兩個大託盤裡,金黃金黃的,讓人饞涎欲滴,吸引著大家的目光。每個人都伸長手臂去拿自己的一份,就怕不夠分的。可是最後還多出四份。

  希科先生嘴裡塞得滿滿的,說:「老爺子要是看得見我們,會讓他傷心死了。他活著的時候,就愛這一口。」

  一個喜歡說笑的胖鄉親說:「現在,他可吃不成了。每個人都有輪到他的時候。」

  這個見解,不但沒有讓來賓們傷感,倒好像讓他們開心得很。反正現在輪到他們吃烤蘋果。

  希科太太心疼這筆開銷,可還是一趟趟地去地窖裡取蘋果酒。一罐跟著一罐地拿來,一罐接著一罐地喝光。現在大家有說有笑,說話也抬高了嗓門,並且像吃酒席一樣喧喧鬧鬧起來。

  突然,一個鄉下老太,頭露出窗口。她生怕這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因而待在垂死者身邊,沒有參加吃烤蘋果。只聽她尖聲大喊:「他過去啦!他過去啦!」

  大家立刻安靜下來。婦女們連忙走去觀看。

  果然,他已經死了。他不再嘶喘。男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低下頭來,很掃興的樣子。他們嘴裡的烤蘋果還沒有嚼完。這老無賴,死都不挑個好時候。

  現在,希科兩口子不哭了。完事了,他們可以安心了。他們嘮叨著:「我們就知道他拖不長的。要是他昨兒夜裡下決心死了,也就用不著費這麼大周折了。」

  也罷,總算是完了。星期一下葬,如此而已,無非是逢場作戲再吃一回烤蘋果。

  客人們陸續離去,一邊走一邊談論著今天的事兒;他們很高興能看到這個場面,同時也很滿意能夠打個牙祭。

  等只剩下夫妻倆臉對臉的時候,她滿面愁容地說:「還得再做四打烤蘋果!要是他昨兒夜裡就下決心死了多好!」

  但是丈夫比她能隱忍,回答說:「這又不是每天做一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