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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老人①

  ﹛① 本篇首次發表於一八八四年一月六日的《高盧人報》;一八八五年收入短篇小說集《白天和黑夜的故事》。﹜

  秋天和煦的陽光越過圩溝邊高高的山毛櫸樹,投射在農家大院。在牛群啃平了的青草下面,被剛下的雨水浸透的泥土軟唧唧的,腳一踩就陷下去,還發出撲哧撲哧的水聲。碩果累累的蘋果樹,用掉落的淺綠色的果實點綴著深綠色的草地。

  四頭小母牛並排拴著,正在吃青草,時不時地朝著農舍哞叫。牛圈前面,一群家禽為糞堆添上活動的色彩,它們刨呀,扒呀,咕噠咕噠叫著;兩隻公雞不停地打著鳴,為母雞尋覓著蟲子,然後咯咯尖叫著召喚它們過來。

  木柵欄門打開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看上去卻大概有六十歲的男子走進來。他滿臉皺紋,腰彎背駝;也許是因為塞滿麥秸的木鞋太過重了,他邁著遲緩的大步。兩條長長的手臂垂在身體兩側。當他走近農舍時,拴在一棵大梨樹腳下的一隻黃狗,在一個當窩用的木桶旁邊搖動著尾巴,汪汪直叫,以示高興。那男子喊了聲:「住口,菲諾!」

  狗不作聲了。

  一個農婦從屋子裡出來。從那件緊巴巴的毛衣,可以想見她瘦削、寬闊而板平的體形。她的裙子很短,只搭到半截腿,露出藍色的長襪;她也穿著塞滿麥秸的木鞋。她頭上那頂白色軟帽已經發黃,蓋著緊貼在頭頂的幾根稀稀拉拉的頭髮。她那張褐色、枯瘦、醜陋、牙齒已經脫落的臉,露出鄉下人常有的野蠻、粗魯的神情。

  那男的問:「他怎麼樣啦!」

  女的回答:「神父先生說他完了,過不了今天晚上。」

  他們都走進屋去。

  他們穿過廚房,走進臥室。那臥室又低矮又昏暗,只有一塊玻璃窗可以透進亮光,玻璃上還蒙著一塊破舊的諾曼底印花布。幾根橫穿房間的粗大房梁,因為年久日深已經變了色,黑黢黢而且佈滿煙塵;頂樓薄薄的地板就架在這些橫樑上;頂樓裡成群的老鼠沒日沒夜地躥來躥去。

  泥土地面凹凸不平,濕漉漉的,看上去又滑又膩;臥室深處放著的那張床,也是髒兮兮的似白非白。從一個放在陰暗角落的小床上,傳來一個有規律的嘶啞的聲音,一個艱難、氣喘、帶著哨音的呼吸聲,還夾雜著破損的唧筒似的咕嚕聲。原來那裡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那個農婦的父親。

  男的和女的走到床邊,用冷淡和無奈的眼光看了一眼這快要咽氣的人。

  女婿說:「這一次,真要完了。他今天晚上都過不去。」

  農婦接著說:「從中午起他就這麼咕嚕咕嚕地喘。」

  然後他們都沉默不語了。老父親閉著眼,面孔灰土土的,他乾癟得像木頭人一樣。他的嘴微微張開,好讓呼嚕作響的艱難的氣息通過;每喘一口氣,灰色的布被子就在他胸脯上起伏一次。

  沉默了很久以後,女婿表示:「只好眼看著他死了。我們沒有一點辦法。不過總會耽誤一點油菜田裡的活兒,你看天氣多好,明天本該移苗的。」

  他妻子想到這一點,心裡也不自在。她琢磨了一會兒,說:「就是他死了,也用不著在星期六以前下葬,你明天照樣可以去侍弄油菜。」

  農夫思量了一下,說:「對。不過明天我得去請送葬的客人;從圖爾維爾到瑪納托,一家家都跑到,怎麼也得五六個鐘頭。」

  妻子想了兩三分鐘,說:「現在還不到三點;你滿可以今兒晚上就通知起來,先跑圖爾維爾這一片。你可以說他已經過世了,反正看樣子他連今天晚上也拖不到了。」

  男的遲疑了一會兒,他在掂量這麼做的後果和好處。終於,他表示:「只好這樣了,我這就去。」

  他正要走出去,又回過身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你這會兒沒事做,不如先摘些蘋果,做四打烤蘋果,準備給來送葬的人吃;他們總得吃點什麼提提神。你就用擱榨床的棚子下面的細樹枝生爐子吧,那是乾柴。」

  說完他就走出臥室,來到廚房,打開櫥櫃,拿出一塊六斤重的麵包,不多不少地切下一片,再把掉在切板上的屑子斂到手心裡,扔到嘴裡,生怕糟蹋了一丁點兒。然後,他又用刀尖從一個褐色的土罐子裡挑出一點鹹黃油,抹在麵包片上,就慢慢吃起來。他幹什麼都是慢吞吞的。

  他再一次穿過院子,喝住那只又歡叫起來的狗,便走出院門,沿著圩溝邊的路,朝圖爾維爾方向走去。

  剩下她獨自一人,那女的就幹起活來。她打開裝麵粉的大箱子,準備和麵做蘋果餡餅。她把面揉了好長時間,翻過來覆過去地揉,又是擰,又是摔,又是碾。然後她再把和的面做成一個白裡透黃的大面球,擱在案板的一個角上。

  接著就去摘蘋果。她怕用長竿子打蘋果會傷了樹,就搬來一個凳子爬上去用手摘。她精挑細選,揀最熟的摘,把摘下來的用圍裙兜住。

  有個人在路上叫她:「喂!希科太太!」

  她回過頭去。是一個鄰居,奧希姆先生,本村的村長,去給地裡上肥;他正兩條腿耷拉著,坐在運肥的兩輪車上。她轉過身去,回答:「您有什麼吩咐,奧希姆先生?」

  「老爺子,他怎麼樣啦?」

  她大聲說:「差不多完了。星期六七點鐘下葬;油菜田的活兒緊急呀。」

  鄰居回答:「就這麼說了。但願你們萬事如意!注意身體呀。」

  她還禮道:「謝謝,您也一樣。」

  然後,她又摘起蘋果來。

  她一回到屋裡,馬上就去看父親,料想他已經死了。但是她剛進臥室門,就聽出他那響亮而又單調的嘶喘聲,她立刻知道用不著白費工夫走到床邊去看了,便開始準備她的蘋果餡餅。

  她把蘋果一個個地包在薄薄的面皮裡,然後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邊上。等做完了四十八個,就一打一打前後排列好了。她想該預備晚飯了,便把鍋吊在火上,打算煮土豆。她思量,用不著今天就把爐灶點起來,反正明天還有一整天去完成烤蘋果的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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