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九一


  這時候老人才想起來,明白了;他氣得臉漲得通紅,說道:「啊!這個混蛋,他看見我撿的!可他看見我撿的是這根細繩,您看,鎮長先生。」

  他一邊說,一邊在衣兜裡摸索,掏出那截細繩來。

  但是鎮長懷疑地搖了搖頭。

  「奧什科納先生,瑪朗丹先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您不可能讓我相信他竟然會把這根細線說成皮夾子。」

  這鄉下人火透了,舉起一隻手,向旁邊啐了一口唾沫,表示以他的人格發誓,反復地說:「可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實實在在的事實呀,鎮長先生。這一點,我可以拿我的靈魂再發一遍誓,要是說謊,靈魂永不能得救。」

  鎮長又說:「不僅如此,撿起東西以後,您還在爛泥裡找了很久,看看是不是有掉出來的錢。」

  老人又是氣憤又是惶亂,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怎麼可以說……怎麼可以說……這種瞎話,來糟蹋一個老實人!怎麼可以說……」

  他抗議也沒有用,人家不信他。

  後來讓他跟瑪朗丹先生對質,瑪朗丹先生還是那麼說,而且一口咬定他說的是事實。他們對罵了足有一個小時。根據奧什科納先生自己的要求,還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有搜到。

  鎮長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只好讓他先回去,不過通知他,他將向檢察院報告,依照命令行事。

  這時消息已經傳開了。老人走出村公所的時候,人們把他團團圍住,問這問那,雖然都出於好奇,但有些人是嚴肅的,有些人則意在嘲弄,不過沒有任何人為他打抱不平。他把細繩的故事又講了一遍。沒有人相信他。人們只覺得好笑。

  回家的路上,遇見的人都把他攔住,而且他也會主動把認識的人攔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他的故事和他的抗議,把衣袋翻過來給人家看,證明他什麼也沒有。

  人人都對他說:「老滑頭,去一邊吧!」

  他氣憤,惱怒,窩火,因沒有人相信他而痛心疾首,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能沒完沒了地講他的故事。

  天黑了。該回家了。他跟三個鄰居一起上路。途中他把他撿到那根細繩的地方指給他們看;一路上他始終在絮叨他的遭遇。

  這天晚上,他在佈雷奧泰村走了一圈,把自己的遭遇講給大家聽。他所遇見的人無不視為笑談。

  這讓他難過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一點鐘,在伊莫維爾村的布勒彤先生的農莊當雇工的馬利於斯·波梅爾把皮夾子連同裡面的東西原封送還馬納維爾村的烏爾布萊克先生。

  據此人說,他確實是在大路上撿到的;因為不識字,他就帶回去交給了東家。

  消息迅速在周圍傳開。奧什科納老爹也得知了。他馬上又挨家串戶地巡遊,對人講述他的故事,不過補上了故事的結局。他勝利了。

  「讓我痛苦的,您明白嗎,倒不是這件事情本身,而是謠言。」他說,「因為有人造謠惑眾,讓你受到譴責,再也沒有比這更傷害人的了。」

  他整天都在講他的倒霉遭遇;對大路上經過的人,對酒館裡喝酒的人,對星期日從教堂出來的人,逢人便講。他甚至攔住陌生人,跟他們也絮叨一遍。現在,他沒事了,然而總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讓他不舒服。人們聽他說的時候,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他們並不相信他說的話。他好像總感覺到他們在他背後嘀咕什麼。

  到了下一周的星期二,他內心裡需要把他的事解釋個清楚,因此他特地又去格代維爾趕集。

  馬朗丹正站在店門口,見他經過,竟笑了起來。有什麼好笑的?

  他找上去跟克裡克托村的一個農莊主說起來;還沒等他說完,那人就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不客氣地沖他嚷道:「老滑頭,得了吧!」說罷轉身就走。

  奧什科納老爹被弄得目瞪口呆,並且越來越心焦。他們憑什麼叫他「老滑頭」?

  他來到汝爾丹的客棧,剛在桌邊坐下,就解釋起他的事來。

  蒙蒂維利埃村的一個馬販子沖他大喊道:「得了吧,得了吧,老狐狸,你那根細繩,我知道!」

  奧什科納結結巴巴地說:「那個皮夾,已經找到了呀!」

  可是對方接著說:「閉嘴吧,老爹;撿的是一個人,還的是一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唄。」

  鄉下老漢氣得半天喘不過氣來。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人們又在說他指使一個狐朋狗友,一個串通好的人,把皮夾送了回去。

  他想爭辯,可是全桌的人都大笑起來。

  他飯也吃不下去了,就在一片嘲笑聲裡離去。

  他回到家,又是羞慚又是憤懣,怨憤填胸憋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特別感到鬧心的是,人家指控他的事,以他諾曼底人的刁滑,他不但做得出來,而且還會自詡手段高明呢。他隱隱約約感覺到,由於他的佻巧盡人皆知,看來他再也沒法證明自身的清白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就像被不公道的猜疑捅了一刀似的。

  於是他又重新開始講起他的遭遇來,而且故事越講越長,每次都加上一些新的理由、更有力的論據、更莊嚴的誓詞;這一切都是他孤獨一人的時候琢磨和準備出來的,因為他的頭腦只想著他的細繩的故事了。無奈他的辯解越複雜、論證越巧妙,人家越不相信他。

  他剛轉過身去,人們就說:「這些,都是愛說謊的人編造出來的理由。」

  他感覺得到這一切,心如刀割;他耗盡了力氣,可是所做的努力全都徒勞。

  眼看著他一天天衰竭了。

  那些愛耍笑的人常常逗他講「細繩的故事」來取樂,就像人們讓打過仗的士兵講他參加過的戰役一樣。他的精神遭到徹底的打擊,已經垮了。

  十二月底,他病臥不起。

  一月初,他死了;他臨終說胡話的時候,還在證明自己的清白,反復念叨著:「一根細繩……一根細繩……瞧,就在這兒,鎮長先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