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
|
|
§2 圖瓦終於中風了,癱瘓了。人們安置這個大胖子躺在小屋裡,與小酒館僅一牆之隔,這樣他就可以聽見隔壁客人們說話,並且跟朋友們聊聊天,因為他的身體,那碩大無朋的身體,雖然挪動不了、抬不起來、只好待著不動,但他的頭腦還是非常靈便的。人們本來還希望他的兩條粗大的腿能多少恢復一點活力,可這希望很快就破滅了。「我的純酒圖瓦」從此便日夜都在床上度過;只有每週一次整理床的時候,請來四位鄰居幫忙,抓住四肢把小酒館老闆拽起來,好撲打撲打墊在身子下面的草褥子。 然而他歡快依舊,只是這歡快與以往有所不同,多了些靦腆,多了些謙恭,多了些在妻子面前像小孩子般的畏懼。妻子整天牢騷不斷:「我說的對吧,胖飯桶!我說的對吧,大廢物!真丟臉,真丟臉!」 他不再回嘴。他只是在老太婆轉過臉去的時候眨眨眼,然後就在被窩裡翻個身,這是他還能做的唯一的動作了。他管這個動作叫「向北走」或「向南走」。 他現在最大的消遣就是聽酒館那邊的人談話,或者在認出朋友的聲音以後隔著牆聊會兒天。他會大聲叫喚:「喂,我的姑爺,是瑟萊斯坦嗎?」 瑟萊斯坦就回答:「是我呀,圖瓦老爹。你又能跑了嗎,胖兔子?」 「我的純酒」回答:「跑嘛,現在還不行。不過我沒見瘦,身子骨硬朗著呢。」 不久以後,他索性把幾個最要好的請進他的臥室,雖然看著別人喝酒沒有自己的份很難受,總算有人給他做伴兒了。只聽他一個勁地嘮叨:「我的姑爺,最讓我傷心的,是再也不能喝我的純酒了,他媽的。別的我還能自己安慰自己,可就是不能喝酒讓我傷心透頂。」 這時候,圖瓦大媽的貓頭鷹腦袋就會出現在窗口。她大聲喊叫:「瞧他呀,瞧他呀,這個四體不勤的胖子,現在得喂他吃,給他擦洗,還得像伺弄豬似的給他收拾。」 老太婆走開以後,時而會有一隻紅羽毛的公雞跳上窗臺,睜著好奇的圓眼睛向屋裡張望,然後發出一聲洪亮的長鳴;有時候也會有一兩隻母雞一直飛到床腳邊,尋覓地上的麵包屑。 再過不久,圖瓦的朋友們甚至連酒館的店堂也不去了,每天下午徑直到胖子的床邊跟他閒談一會兒。圖瓦這個喜歡說笑的人,儘管躺著動彈不得了,仍然能讓他們開心解悶兒。這個活寶,他能把惡魔都逗樂了。有三個人是每天都要到場的:瑟萊斯坦·馬盧瓦塞爾,一個瘦高個兒,背駝得像蘋果樹幹;普羅斯佩·奧爾拉維爾,一個乾癟的小矮子,長著一個白鼬鼻子,機靈狡猾賽過狐狸;還有塞澤爾·包梅爾,他總是沉默寡言,不過照樣玩得很開心。 他們從院子裡搬來一塊木板,搭在床邊,就打起多米諾骨牌來,而且廝殺得很激烈,從兩點一直打到六點。 但是圖瓦大媽很快就變得叫人無法忍受了。肥胖的懶丈夫躺在床上還照舊打骨牌開心取樂,這是她絕對不能容忍的;每當她看見他們又要開始牌局,就怒氣衝天地跑過來,掀翻木板,沒收骨牌,送回酒館去,並且宣稱養活這個無所事事的大肥子已經夠受的了,若再看著他娛樂玩耍,那簡直是對終日幹活的可憐人的嘲弄。 這時候,瑟萊斯坦·馬盧瓦塞爾和塞澤爾·包梅爾就低下了頭,但是普羅斯佩·奧爾拉維爾卻覺得她發火的樣子很好玩,常常要逗弄她一番。 有一天,他見她比平日的火氣更大,就對她說:「喂,大媽,我要是你,你知道我會怎麼辦?」 她瞪著那雙貓頭鷹似的眼睛盯著他,等他說個明白。 他接著說:「你的男人總是不離被窩,熱得跟烤爐一樣,換了我,我就叫他孵雞蛋。」 她大為驚愕,打量著這鄉下佬的精瘦而又狡黠的面孔,心想他又在嘲弄她。他接著說:「我叫母雞孵蛋的那一天,就在他這只胳膊底下放五個,那只胳膊底下放五個。一樣能孵出小雞來。孵出來以後,我就把你男人孵的小雞抱給你的老母雞,讓它去撫養。這樣你就多了一窩小雞了。大媽!」 老太婆聽得目瞪口呆,問:「這能行嗎?」 男人回答:「能行嗎?為什麼不行?既然暖箱裡能孵出小雞來,當然也可以放在被窩裡孵啦。」 這一番道理深深打動了她;她心裡思量著這件事,氣也消了,走出門去。 一個星期以後,有一天,她兜著滿滿一圍裙雞蛋走進圖瓦的臥室,說:「我剛把黃母雞和十個雞蛋放進窩,這十個是給你的。千萬別壓碎了。」 圖瓦大惑不解,問:「你要幹什麼?」 她回答:「我要你孵這些雞蛋,你這個廢物。」 他先是訕笑,後來見她非要他孵不可,就生起氣來,極力反抗,堅決拒絕把雞蛋擱在他的胳膊底下,用他的體溫孵小雞。 老太婆大為震怒,立刻宣佈:「要是你不肯孵小雞,就別想吃燴肉。咱們走著瞧。」 圖瓦有點不安了,不再搭腔。 等聽到鐘打十二點以後,他叫道:「喂!老婆子,濃湯燒好了沒有?」 老太婆從廚房裡嚷道:「濃湯可沒有你的份兒,懶胖子。」 他以為她是說著玩的,就等著;可是久等不來,他就央告、哀求、賭咒發誓,絕望地做著「向北走」、「向南走」,拿拳頭捶牆。他終於只好聽憑老太婆把五個雞蛋塞進被窩,緊貼身體左側。然後他才吃上他那份濃湯。 朋友們來了,見他那副古怪、尷尬的神情,無不以為他得了重病。 他們像平日一樣玩起骨牌來。 不過圖瓦似乎沒有一點興致,而且他伸手的時候也磨磨蹭蹭、小心翼翼。 「你的胳膊捆住了不成?」奧爾拉維爾問。 圖瓦回答:「我的肩膀有點兒沉。」 忽然,聽見有人進了店堂。玩牌的人都靜了下來。 原來是村長和他的助理。他們要了兩杯純酒,就談起本地的事務來。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加糖熱燒酒」想把耳朵貼著隔牆聽,卻忘記了雞蛋,突然來了個「向北走」,身子下面就壓出了一碟攤雞蛋。 圖瓦大媽聽到他的咒駡聲趕了過來;她立刻猜出了這場災難,猛地一下把被窩掀開。面對粘滿她男人肋部的那一片黃色糨糊,她先是目瞪口呆,繼而勃然大怒,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接著,她咬牙切齒地向癱子撲去,使勁捶打他的大肚子,就跟她在池塘邊洗衣裳一樣。她的兩隻手就像兔子擊鼓時的兩隻前爪那樣快捷,此起彼落,發出沉重的響聲。 圖瓦的三個朋友笑得喘不過氣來,又是咳嗽,又是流涕,又是喊叫。驚慌的大胖子一面抵擋著老婆的攻擊,一面還得加個小心,生怕再壓碎了那一邊還夾著的五個雞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