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母親稍稍恢復了平靜,喃喃地說:「可憐的孩子,他成了孤兒了。」

  「我也是呀。」塞紮爾說。

  他們都不再做聲了。

  突然,家庭主婦那慣于把一切都想得很周到的持家的本能,在這年輕女子的身上覺醒了。

  「您大概一早上什麼也沒吃吧,塞紮爾先生?」

  「沒有,小姐。」

  「啊!您一定餓了。您吃一點吧。」

  「謝謝啦,」他說,「我不餓,我太難過了。」

  她回答:「不管多麼難過,還是要活下去呀,您就別拒絕我啦!然後您再多待一會兒。您要是走了,我真不知道我會怎麼樣。」

  他又推辭了一番,終於讓步了,背朝爐火,在她的對面坐下。他吃了一盤在爐子上劈啪炸響的爆牛肚,喝了一杯紅葡萄酒。他堅決不讓她再開那瓶白葡萄酒。

  小男孩下巴上沾滿了菜汁,他給他擦了好幾次嘴。

  他起身準備離開了,問:「您希望我什麼時候再來商談這件事呢,多奈小姐?」

  「如果您方便的話,下星期四吧,塞紮爾先生。這樣的話我也不會耽誤時間。我每個星期四都有空。」

  「對我也合適,下星期四見。」

  「您來吃午飯,是不是?」

  「哦!這個嘛,我就不能答應了。」

  「這樣咱們可以安心地談一談。時間也充裕一些。」

  「那麼,好吧。就中午十二點。」

  他再次親吻了小埃米爾,又同多奈小姐握了手,就走了。

  §3

  這一個星期對塞紮爾·奧托來說似乎十分漫長。他從來也沒有感到過孤單,到現在他才覺得孤寂得無法忍受。在此以前,他一直生活在父親身邊,像父親的影子一樣,跟隨父親去田間,監督父親的指令的執行情況,即使離開父親一會兒也會在吃晚飯時又見到他。每天晚上他們面對面抽著煙斗,絮叨馬、牛和羊;一覺醒來握手就好像在交流深厚的親情。

  現在塞紮爾是孤獨一人了。他在秋天的耕地裡徘徊,依然期待著父親那指手畫腳的高大身影會出現在田野的盡頭。為了挨磨時間,他走進一個又一個鄰居家,向所有還未聽過的人講述那個意外事故,有時甚至向聽過的人也要重複一遍。然後,等到再沒有什麼可做、再沒有什麼可想了,他就會在大路邊坐下,自己問自己:這樣的生活是否會長久持續下去。

  他常常想到多奈小姐。他很喜歡她。他覺得她很得體,就像父親說的,是個溫柔、善良的姑娘。他決定要慷慨大度地行事,給她兩千法郎的年息,本金歸在孩子的名下。想到下星期四就能再見到她,和她一起安排這件事,他甚至感到某種說不出的喜悅。此外,想到這個弟弟,這個五歲的小傢伙,他有點困擾,有點煩亂,同時也有些激動。這個永遠也不會姓奧托的私生子,是他的血親,一個不管他接受或者拋棄、但永遠讓他想起父親的血親。

  因此星期四早上,當格蘭道爾支伴著鈴聲快步小跑拉著他奔馳在前往魯昂的大路上時,他感到自從不幸事故發生以來,他心裡還不曾這樣輕鬆過,不曾這樣平靜過。

  他走進多奈小姐的那套房子時,看到飯桌已經像上星期四那樣擺好,唯一的區別是面包皮沒有剝掉。

  他握過年輕女子的手,親吻過埃米爾的雙頰,就坐下,有點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不過心情依然有些沉重。他發現多奈小姐好像瘦了一點,蒼白了一點。她一定哭得很厲害。她現在在他面前顯得有些拘謹了,好像她意識到上星期在不幸事件突如其來的衝擊下自己沒有感覺到的東西;她以過分的敬重、痛苦的謙卑和感人的照料接待他,似乎要用關切和忠誠來報答他對她的善意。他們午飯吃得時間很長,一邊吃一邊談著他這次來要辦的事。她不願意要那麼多錢。那太多了,實在太多了。她掙的錢夠維持生活的,她只是希望埃米爾長大的時候能給他準備下幾個錢。塞紮爾堅持要給,甚至還因為她有喪事而額外給她一千法郎的禮金。

  他喝過了咖啡,她問:「您抽煙嗎?」

  「抽……我有煙斗。」

  他在口袋裡摸了摸。見鬼。他忘了帶!他正在感到遺憾,她把放在櫥櫃裡的他父親的一根煙斗遞給他。他接受了,拿過來,認出了,聞著,聲音激動地稱讚它的質量,裝上煙草,點著了。然後,他讓埃米爾騎在他的腿上玩騎馬。這時她收拾飯桌,把髒的餐具放到碗櫥的底格,等他走了以後再洗。

  三點鐘左右,他不情願地站起來,想到要走了,心裡十分懊喪。

  「好吧,多奈小姐,」他說,「祝您晚安。很高興發現您是這樣一個人。」

  她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臉通紅,很感動,看著他,不由得想起另一個人。

  「咱們不再見面了嗎?」她說。

  他直截了當地回答:「見呀,小姐,只要您樂意。」

  「當然樂意,塞紮爾先生。那麼,下星期四,您看行嗎?」

  「行,多奈小姐。」

  「您來吃午飯吧,當然啦。」

  「這個……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不拒絕。」

  「就這麼說定啦,塞紮爾先生,下星期四,中午,像今天一樣。」

  「星期四中午,多奈小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