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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兒子深信不疑地說:「當然有!」

  但是那老人卻搖了搖頭。

  「那一定很讓人討厭。」

  兒子說:「並不比別的東西讓人討厭,用不了多久就習慣了。」

  母親問:「這種皮膚,不會弄髒內衣嗎?」

  「不會的,跟你的皮膚一樣,因為那只是她的膚色。」

  總之,在又提了很多問題以後,大家商妥:在見到那姑娘以前,二老先不做任何決定;小夥子下月就服役期滿,到時候把她帶回來仔細瞧瞧,商量一下再決定她是不是黑到不能進布瓦泰爾家的程度。

  於是,布瓦泰爾宣佈:五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他將帶女朋友一起到圖爾特維爾去。

  為了這趟前往情郎父母家的旅行,她穿上了以黃、紅和藍為主色的最美、最耀眼的衣服,就像為國慶節而張起的一面彩旗。

  從勒阿弗爾動身的時候,在車站裡,很多人都看她;布瓦泰爾胳膊上挽著一個如此引人注目的姑娘,很覺自豪。後來,進了三等車廂,她坐在他旁邊,農民們更是大為驚奇,連相鄰車室的人也登上長凳從隔板上面看她。看到她的樣子,一個小孩嚇哭了,另一個小孩把臉躲進母親的圍裙。

  不過直到終點站一切順利。只是車快到依弗托減速前進的時候,安托萬不自在起來,就好像軍事理論課還沒溫習好,卻就要面臨考核。過了一會兒,他從車門探出身,遠遠地認出拉著駕車馬韁繩的父親,和一直擠到攔住看熱鬧的人的柵欄前的母親。

  他第一個下車,把手伸給女朋友,然後,像護送一位將軍似的,向家人走去。

  母親見這個穿得花裡胡哨的黑女人由兒子陪伴著走過來,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而父親好不容易才穩住那匹不知讓火車頭還是讓黑女人驚得連連直立的馬。不過布瓦泰爾呢,又見到二老,由衷地高興,猛撲過去,親了母親,又親父親,也不管那匹小馬多麼驚駭。然後,他轉身朝著正被異常驚奇的路人駐足觀望的女伴,解釋道:「她來了。我對你們說過,乍一看,她是有點兒讓人受不了,可是一旦瞭解了她,千真萬確,世上沒有比她更討人喜歡的了。向她問個好,免得她緊張。」

  布瓦泰爾大媽已經嚇得沒了主張,忙行了個屈膝禮;大叔則摘下鴨舌帽,低聲說了句:「祝您萬事如意。」接著,他們沒再耽擱,就爬上小馬車。兩個婦女坐在後面的椅子上,路上遇一個坎兒,她們就顛得蹦幾下。兩個男人在前面,坐在一條長凳上。

  誰也不言語。忐忑不安的布瓦泰爾用口哨吹著一首兵營裡的曲子。父親拿鞭子抽打著小馬。母親時不時用打探的目光瞅一眼那黑姑娘。黑姑娘的腦門兒和顴骨像剛擦了油的皮鞋似的在陽光下閃亮。

  安托萬決意打破堅冰,他回過頭:「我說,怎麼不聊點兒什麼?」

  「慢慢來呀。」母親回答。

  他又說:「要不,你給小姑娘講講一隻母雞八個蛋的故事吧。」

  這是個家裡人都知道的笑話。可是母親心煩意亂得連動彈的力氣也沒有了,始終一言不發;因此他就親自動口講這個難忘的奇遇故事,一邊講一邊樂。父親已經把這故事熟記在心,剛聽了開頭就笑逐顏開。他妻子也緊跟著露出了笑容。連那個黑姑娘,聽到最逗樂的段落時,也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很響,像車輪隆隆,像湍流洶湧,把馬激得一陣小跑。

  大家熟悉了,就開始交談。

  到了家,眾人下了車,布瓦泰爾把女友領到屋裡脫掉連衣裙,免得弄髒,因為她要做一道拿手的菜,以口腹之惠取得二老的歡心。然後他把父母拖到門外,心裡直打鼓,但還是問:「噯,你們說怎麼樣?」

  父親不吭聲。母親膽子大些,表示:「她太黑了!不行,真的,太黑了。我都嚇壞了。」

  「您會習慣的。」安托萬說。

  「可能吧;不過現在還不習慣。」他們走進屋。好心的女人看到黑人姑娘正在做菜,很感動,於是撩起裙子幫著幹起來,而且不顧自己年紀大,幹得很起勁。

  這頓飯很香,吃了很久,吃得很愉快。接著他們又到屋外去兜一圈,安托萬乘機把父親拉到一邊,問:「喂,爸,您說怎麼樣?」

  這農民還是不肯表態。

  「我什麼意見也沒有;去問你媽。」

  於是安托萬又去找他母親,把她拖到後面:「噯,媽,您說怎麼樣?」

  「我可憐的孩子,真的,她太黑了。哪怕少許不那麼黑,我也不會反對,可是她太黑了。簡直像撒旦。」

  他不再央求,因為他知道老太太固執;可是他感到一陣悲傷像暴風雨般襲上心頭。他尋思自己該做什麼,還能想出什麼招兒來;而另一方面他又奇怪她怎麼未能征服二老,既然她曾經讓自己一見鍾情。他們四個人慢步穿過麥田,又漸漸沉默下來。當他們沿著一道籬笆走時,莊園主人都出現在柵欄門邊,頑童們爬上高坡,所有人都湧到路邊,看布瓦泰爾家的兒子帶回來的「黑女人」走過。老遠就可以看到人們穿過田野跑過來,就像聽到擊鼓宣佈怪物表演時趕來觀看似的。布瓦泰爾大叔和大媽見他們每到一處都引起這麼大的好奇心,嚇壞了,連忙肩並肩加快腳步,遠遠地走在兒子前面;這時候兒子的女伴正在問他,他父母對她有什麼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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