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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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在鐵制的圍欄上,對她低聲訴說著我的痛苦,儘管她肯定聽不到。就在我要離開的時候,看見一個穿黑衣、戴重孝的女子,跪在旁邊的一座墳邊。她的黑面紗撩了起來,露出金色的頭髮和漂亮的臉蛋,那一卷卷秀髮就像在她衣著的黑夜裡閃亮的一片曙光。我停了下來。 毫無疑問,她此刻非常悲傷。她手捂著眼睛,神情呆滯,就像一尊沉思的塑像;她正在追思,在捂住和緊閉的眼睛造成的黑暗中撥動著令她柔腸寸斷的記憶的念珠。她本人就像一個死人,卻在思念一個死人。突然,我預感到她要哭了,我是看見她的脊背像風兒輕拂楊柳似的微微顫動了一下猜出她要哭的。她先是輕聲地哭,後來哭聲越來越大,脖子和肩膀也抽搐得更厲害。忽然,她睜開眼睛,那雙動人的眼睛淚汪汪的,就像剛從噩夢中醒來,惶恐地四下裡張望。她見我在看她,顯得有些難為情,又用兩手把臉捂起來。她的嗚咽變成痙攣似的抽噎,她的頭慢慢地垂向大理石墓蓋。她把頭抵在蓋板上,鋪散開的黑紗蒙住了心上人白色石墓的兩角,看來那是一件新的喪服。我聽見她在呻吟;接著,她像癱倒了似的,臉頰貼在墓蓋上,一動不動,失去了知覺。我急忙向她跑過去,拍她的手,吹她的眼皮,一面讀著那簡明扼要的碑文:「這裡長眠著路易-泰奧多爾·卡雷爾,海軍陸戰隊上尉,陣亡于東京①。請為他祈禱。」 ﹛① 東京:印度支那東北部地區,法國佔領時稱東京。﹜ 墓主去世只有幾個月。我感動得幾乎流出眼淚,照料得也格外起勁,終於成功了。她蘇醒過來。我想必顯得很激動……我本來就不太差,我還不到四十歲呢。從她看我的第一眼,我就明白她是個很有禮貌而且知恩圖報的人。她果然是這樣人,因為她又鼻涕眼淚地哭起來,敘述起她的身世。一段段往事從她激烈起伏的胸膛裡吐露出來:那軍官如何在東京陣亡;他們結婚才一年;他娶她完全是出於一片癡情;因為她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僅有一點起碼的嫁妝。 我安慰她,鼓勵她,扶她起來。 然後,我對她說:「別待在這兒了。走吧。」 她囁嚅著說:「我走不動。」 「我來攙著您。」 「謝謝,先生,您真好。您也是到這裡來哀悼亡人的吧?」 「是的,太太。」 「是個女子嗎?」 「是的,太太。」 「是您的妻子嗎?」 「一個女朋友。」 「男人完全可以像愛自己的妻子一樣愛一個女朋友;感情是法律管制不了的。」 「是的,太太。」 我們一起往外走;在墓園裡,她依偎著我,我幾乎是抱著她走過一條條小路。走出公墓時,她有氣無力地喃喃說:「我怕要暈過去了。」 「您願不願意去哪兒吃點東西?」 「好吧,先生。」 我發現一個餐館,那是一家常有死者的朋友們來慶祝苦差事完成的餐館。我們走了進去。我讓她喝了一杯很熱的茶,她的精神好像恢復了一點,唇邊露出一絲隱約的笑容。她對我講起自己苦況。她孤零零一個人生活,不論白日黑夜,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家,不再有人給她關愛、給她信心、跟她親近,這樣的生活真是悲慘,太悲慘了。 這些似乎都是肺腑之言。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很親切,我很感動。她非常年輕,也許只有二十歲。我稱頌了她幾句,她很得體地接受了。後來,待的時間不短了,我提議租一輛車送她回家。她同意了。於是,在出租馬車裡,我們互相依偎著,肩靠著肩,挨得那麼緊,彼此的體溫都透過衣服交融在一起。這真是世界上最讓人神迷心醉的事了。 馬車在她的那座房子前停下。她喃喃地說:「我怕是一個人上不了樓了,因為我住在五層樓。您剛才那麼好心,您能不能再把我一直扶到我家裡?」 我忙不迭地答應了。她慢慢登著樓梯,喘得很厲害。到了她的房門口,她又說:「那就請進來坐一會兒吧,好讓我謝謝您。」 我當然進去了。 她的住處,陳設很簡單,甚至有點兒寒酸,但是幹淨利落,井井有條。 我們緊挨在一張不大的長沙發上坐下,她又對我談起她的孤獨。她拉鈴召喚女傭人,讓她給我端點喝的來。女傭人沒有來。我打心眼兒裡高興,猜想這個女傭人一定只做早半天,就是所謂的家務工。 她已經摘下她的帽子。她真可愛,用她那雙晶瑩的眼睛盯著我,盯得那麼緊,又那麼明亮,我感到了一陣強烈的誘惑,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她摟在懷裡,在她突然閉起的眼皮上吻呀……吻呀……吻呀……吻個沒完沒了。 她一面掙扎著、抗拒著我,一面連聲說:「結束吧……結束吧……快結束吧。」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在這種情況下,「結束」至少可以有兩個意思。為了讓她住口,我從吻眼皮進而到親嘴,給「結束」這個詞下了我偏愛的那個定義。她也並沒有太多抗拒;而且在玷污了對東京陣亡上尉的記憶以後,當我們又相對而視時,她的樣子雖然有點兒疲憊,卻是溫柔而又順從,把我的不安一掃而空。 於是我又多情、殷勤起來,而且感激不盡。又談了大約一個小時,我問她:「您在哪兒吃晚飯?」 「在附近的一個小飯館。」 「一個人?」 「是呀。」 「您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吃晚飯?」 「去哪兒?」 「去林蔭大道的一家高級酒樓。」 她稍稍推辭了一下。我堅持,她也就讓步了,而且給自己找了這樣一個理由:「我實在太……太悶了。」她接著又說:「我得換一件顏色不那麼深的連衣裙。」 她走進臥室去。 她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身穿一襲輕喪服,一件非常樸素的灰色連衣裙,很好看,優雅而又苗條。顯然,她有去墓地穿的服裝,也有在城裡上街穿的服裝。 晚飯的氣氛很親切。她喝了一些香檳酒,來了精神,活躍了許多。我和她一起回到她家。 這段在墳墓間結下的情緣持續了大約三個星期。可是任何東西都有讓人厭倦的時候,尤其是女人。我藉口要去做一次非去不可的旅行,離開了她。分手時我表現得很慷慨,她對我深表感謝。她讓我又是許願,又是發誓,旅行回來後就來找她,因為她似乎真有點和我難分難舍了。 我又去追求其他的溫存了。大約一個月過去了,再去見這個墓地小情人的想法仍沒有強烈到讓我心軟。不過,我並沒有忘記她……對她的記憶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就像一個謎,一個心理上的疙瘩,一個無法解釋的問題,不破解這個問題我就不能安寧。 有一天,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我猜想會在蒙瑪特爾公墓再看到她,於是就去了。 我在墓園裡溜達了很久,見到的無非是一些這地方的常客,也就是那些還沒有和亡人情斷義絕的人。東京陣亡的那個軍官的大理石墓蓋上沒有哭泣的女人,沒有鮮花,也沒有花圈。 可是,就在我轉悠到這廣闊的死人之城的另一個區時,冷不丁發現,在一條狹窄的林蔭道的盡頭有一男一女,一對身著重孝的人,正向我這邊走來。哎呀,我簡直驚呆了!當他們走近時,我認出她來。那正是她! 她看見我,臉刷地紅了;我和她擦肩而過時,她向我微微使了一個眼色,對我作了一個小小的暗示,意思是說:「別說認識我。」但又像是說:「來看我,我親愛的。」 那個男子頗有風度,高雅,瀟灑,佩戴著榮譽勳位團軍官的勳章,年紀在五十歲上下。 他攙扶著她,就像我上次攙扶著她離開公墓時一樣。 我滿臉驚愕地走開了,一邊尋思著我剛才看見的這一幕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墳地裡的女獵手究竟是何許人。難道是一個普通的妓女,一個別出心裁的娼妓,專門到墳頭來收拾那些仍眷戀著他的女人——妻子或者情婦——回憶起逝去的纏綿就惋惜不迭的男人?她是僅此一人?還是另有同行?甚至是一個職業?她們在公墓里拉客不就像在人行道上攬客一樣嗎?那就是墓園裡的野妓啦!或許只有她生出了這個絕妙又深具哲學意味的奇想;當人們在這喪葬之地重燃起對愛情的遺憾時乘虛而入? 我倒真想知道,這一天她又是誰的未亡人? (本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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