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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奧裡莉亞的倒運未婚夫

  以下所說的事,是我從一個家住在美麗的聖何塞市的女郎的來信中知悉的;這位女郎和我素昧平生,只在信中具名為「奧裡莉亞·瑪麗亞」,可能是個化名吧。但這並不重要,可憐的女郎由於遭到一系列厄運,幾乎五內俱傷,同時在迷茫的朋友與暗中為害的敵對勢力相互矛盾的影響下,被攪得稀裡糊塗,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措施,才能擺脫看來她幾乎已經絕望地陷入的複雜困境。在左右為難的情況下,她向我伸出求援之手,請我予以指點和教導,措詞那樣生動,甚至木石人也會為之感動。現在就聽聽她那悲慘的故事吧:

  她說,在她十六歲的那一年,遇到了一個來自新澤西州、比她大約大六歲、名叫威廉森·布雷肯裡奇·卡拉瑟斯的青年,她就一往情深、熱烈地愛上了他。兩人在親友的同意下訂了婚。有一段時期裡,看來他們倆已命裡註定,再不會像世上許多其他人那樣,而將是永遠無憂無慮的了。但是,後來時運逆轉:正值青春的卡拉瑟斯染上了最惡性型的天花,病好後他變得坑坑窪窪蜂窠般的一臉麻子,再不像以前那樣英俊了。起初奧裡莉亞也想到解除婚約,但是由於憐憫這不幸的情人,終於將婚期推遲一些日子,再試他一個時期。

  就在舉行婚禮的前一天、布雷肯裡奇由於一時全神貫注,只顧看一隻氣球在天空飄蕩,走著走著跌進了一口井,一條腿骨折了,不得不從膝頭以上截肢。奧裡莉亞又一次轉起解除婚約的念頭,但愛情又一次占了上風,她再將婚期推遲,給他另一個「改造」自己的機會。

  再說,厄運又一次突然降臨在不幸的青年人身上。他被七月十四日①一枚發射時過早爆炸的炮彈炸掉一條胳膊,過了不到三個月,他又被梳棉機切去另一條胳膊。受到這些飛來橫禍的打擊,奧裡莉亞的心幾乎碎了。她悲痛欲絕,只能眼看著她的情人零七八碎地從她身邊逝去,確實感到他不能在這種災難性的「削減」過程中永遠維持下去了,然而,同時她又沒辦法阻止它那可怕的進程,於是,在傷心絕望中,像那些硬挺下去賠出本錢的經紀人,幾乎懊恨自己為什麼不趁他還不曾這樣驚人地「貶值」之前就先嫁給他。儘管如此,她那頑強的精神仍支持住了她,她決定為她朋友的異常變化傾向再稍許忍耐一個時期。

  ﹛① 美國國慶紀念日。﹜

  婚期又一次臨近,又被一件令人失望的事蒙上了陰影:卡拉瑟斯染上丹毒,一隻眼睛完全失明。新娘的親友考慮到她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的地步,所以現在不揣冒昧,都極力主張廢除婚約;然而,奧裡莉亞經過一番猶豫,本著她那值得令人讚美的高尚精神,說她已經冷靜地考慮了這件事,但找不出有什麼可以責怪布雷肯裡奇的地方。

  於是她再一次推延了時間,而他在這期間又摔折了另一條腿。

  對於這可憐的姑娘來說,那是一個悲哀的日子,當她眼看著幾位外科醫師鄭重其事地扛走那個大麻袋,她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它是作什麼用的,從心底裡意識到那慘痛的真相:她的情人又有一部分一去不復返了。她覺得自己的愛情範疇正在日益縮小,但是,她又一次正言厲色地打發走了她的親戚,重申了她的婚約。

  就在已定的喜期前不久,又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去年全國只有一個人被歐文斯河上的印第安人剝去頭皮。①而那人正是新澤西州的威廉森·布雷肯裡奇·卡拉瑟斯。當時他正喜洋洋地趕著回家去,卻沒想到從此永遠喪失了他的頭髮。在悲痛欲絕的時刻,他幾乎詛咒老天不該發慈悲,給他留下了一顆腦袋。

  ﹛① 印第安人剝下已殺死或被俘獲的敵人的帶發頭皮,作為戰利品。﹜

  最後,奧裡莉亞極度困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了。她在信中說,懷著地道的婦女的柔情,她仍舊愛她的布雷肯裡奇——她仍舊愛他剩下的部分——但是她父母都竭力反對這門親事,因為他沒有財產,又喪失了工作能力,而她也沒有足夠的財力供小兩口維持寬裕的生活。「現在我該怎樣辦呢?」她傷心又焦急地問。

  這是一個需要小心處理的問題;這問題關係到一個女人以及幾乎三分之二的男子的終身幸福。我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不敢承擔更大的責任,只能提出一項建議。是不是可以為他重新造型呢?如果奧裡莉亞負擔得起這筆費用,就讓她為那殘缺不全的情人裝上木頭胳膊和木頭腿,配上一顆玻璃眼珠和一頭假髮,讓他的舊貌換上新顏;給他九十天的寬限,此後不再延期,如果他在這段時間裡不折斷他的脖子,就嫁給他,碰一碰運氣。

  在我看來,無論如何,奧裡莉亞反正也不會冒多大的危險,因為,如果他每次一抓到好機會就會繼續犯他那摧毀自己的古怪習慣,那麼他下一次進行的實驗准會叫他完蛋,那時候不論是結婚也好,是獨身也罷,你也就太平無事了。如果結婚的話,那些木腿以及他可能擁有的其他諸如此類的寶貨,都將歸給他的遺孀。瞧,你並沒受到什麼實際的損失,除了一位高貴的、但也是最不幸的丈夫留下的殘餘零碎。

  這位丈夫雖然一心一意努力向上,然而他那異乎尋常的本能卻處處與他為難。你就這樣試一試吧,瑪麗亞。我已經仔細認真地考慮了這件事,我認為這對你是惟一的可能性。就卡拉瑟斯來說,如果他早先是從他的脖子開始,一上來就先折斷了那玩意,那倒是一個好主意。但是,既然他認為應當選擇另一種辦法,而將自己盡可能延長下去,如果他是樂於此道,那我認為我們也不該為此而責怪他。我們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同時也盡可能不要對他惱火。

  (約一八六五年)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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