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二〇


  五、讀者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了嗎?讀者以為那些僥倖成功的費希爾家族從此心滿意足了嗎?現在就讓我列舉一些事實來說明吧。費希爾家族只安靜了兩年。後來他們又帶著原先那些古老的文件,一窩蜂從佛羅里達肥饒的沼澤地裡趕來圍攻國會。國會於一八六〇年六月一日掛了降旗,指令弗洛伊德先生再一次仔細檢查那些文件,然後支付那張賬單。當局命令財政部的一名辦事員先查核那些文件,再向弗洛伊德先生彙報,究竟還欠那些「餓瘦了的」弗希爾家族多少錢。這位辦事員(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提供他的姓名)發現,文件中顯然有一個數字是新近明目張膽偽造的:在一位證人的證詞中,一八一三年佛羅里達的玉米價要比該證人原先的估價高出了一倍!

  那個辦事員不但提請他的上司留心這件事,而且在草擬案件摘要時呈請他們特別注意這一點。結果那份摘要根本不曾上達國會,國會對費希爾文件中出現篡改偽造的事連個影子也不知道。然而,就根據這些提高了一倍的估價(同時根本不理會辦事員在簽呈中指出那些數字明明是新近偽造的),弗洛裡德在他新擬的報告中說:「根據證詞,特別是根據有關玉米莊稼的那一部分,必須發給遠比 以前審計官或我本人估價更高的賠償。」於是他將每畝的產量估計為六十蒲式耳(比佛羅里達的產量高出一倍),然後秉公辦理,只准許莊稼的半數,但是卻將那一半莊稼估價為每蒲式耳價值二元五角,而國會圖書館中有不少陳舊的賬冊和公文卻暴露了未經偽造前費希爾的證件的本來面目——換一句話說,在一八一三年秋天,玉米每蒲式耳只值一元二角五分至一元五角。

  等到這一切都擬就以後,你猜弗洛伊德先生又幹了些什麼?弗洛伊德先生(正像他一本正經地聲稱的,「急於認真執行那份合法的遺囑」),就著手制訂一份賠償費希爾損失的全新的賬單,他心安理得地在這份新制的賬單上全部撇開了印第安人——凡是有關破壞費希爾的財產的事,一概不去歸咎於他們,甚至對費希爾指控他們焚燒木板房,痛飲威士忌酒、砸爛陶器等事也只是「感到遺憾」,而將全部的損失,包括所有應償還的欠款,都推給了那些愚蠢的美國軍隊!不僅如此,他還利用那份偽造的文件,將「巴西特河畔」玉米的損失提高了一倍,再利用它,將「亞拉巴馬河畔」玉米的損失整整提高了二倍。弗洛伊德先生的這份精心設計並全力執行的新賬單包括以下各項(這也是我從美國參議院印發的文件中抄錄來的):

  美國政府應償付已故喬治·費希爾遺囑代理人以下各款

  1813年 牛550頭,每頭10元 5500.00
  放養豬86頭 1204.00
  圈養豬350頭 1750.00
  巴西特河畔玉米地100畝 6000.00
  威士忌酒8大桶350.00
  白蘭地酒2大桶280.00
  甜酒1大桶70.00
  絲綢呢絨等存貨11000.00
  小麥35畝 350.00
  皮革2000張 4000.00
  備用的皮衣和帽子600.00
  備用的陶器100.00
  鐵匠木匠工具250.00
  燒毀的房屋600.00
  葡萄酒4小桶48.00

  1814年 亞拉巴馬河畔玉米地120畝 9500.00
  豌豆、飼料等 3250.00
  共計 34952.00

  22202元給出的利息:自1813年7月起,至1860年11月止,共47年零4個月,共:63053.68
  12750元給出的利息:自1814年9月起,至1860年11月止,共46年零2個月,共:35317.50
  合計 133323.18

  這一次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加進去了。他甚至不考慮印第安人砸爛了陶器,痛飲了那四打(紅醋栗)酒。所以,講到對「健談豪飲」所獨具的真知灼見,豈止是同時代,即便是任何時代裡也休想有人能比得上約翰·布·弗洛伊德的了。弗洛伊德先生從以上的總數中扣除了已經付給喬治·費希爾那些錙銖必較的繼承人六萬七千元,然後宣佈政府還欠他們六萬六千五百一十九元八角五分,弗洛伊德先生欣然同意,批示「相應將此數發給已故喬治·費希爾的遺產管理人或代理人」。

  但是,對那些「處於困乏中的孤兒」來說,這件事也真夠叫他們傷心,就在這當兒,一位新總統①上任了,布坎南②和弗洛伊德下臺了,所以結果他們並沒能夠得到那一筆錢。一八六一年國會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了一八六一年六月一日通過的、弗洛伊德先生根據他結算出那些賠款的決議案。這一來弗洛伊德(當然此外還有喬治·費希爾的那些繼承人)只得暫時不在銀錢上打主意,他們參加了南部聯邦軍隊③,為他們的國家效力去了。

  ﹛① 指亞伯拉罕·林肯(1809—1865),美國第十六任總統(1861—1865)。﹜
  ﹛② 詹姆斯·布坎南(1791—1868),美國第十五任總統(1857—1861)。﹜
  ﹛③ 美國亞拉巴馬等十一州,由於維護奴隸制,一八六〇至一八六一年相繼退出中央政府,成立南部聯邦,進行內戰。﹜

  喬治·費希爾的繼承人後來戰死了嗎?沒有。他們現在(一八七〇年七月)剛回來,正在托那個常常會害羞臉紅的傢伙加勒特·戴維斯出面,請求國會再一次償付由著一幫不負責的印第安人給玉米和威士忌酒造成了損失而此後就不時一再追索,但永遠償還不清的欠賬,但是,因為歷時過久,連辦事那樣一絲不苟的政府也很難順當地追查清楚這件事了。

  再說,以上所說的都是實事。它們都是史實。如果有人對它們懷疑,那他盡可以去函國會大廈參議院公文部,索閱第三十六屆國會第二次會議文件編號H. R. Ex. Doc.第21號,以及第四十一屆國會第二次會議文件編號S. Ex. Doc.第106號,將此事調查一個水落石出。整個這件事都已記載在行政法院報告第一卷裡。

  我相信,只要美洲存在一天,已故喬治·費希爾的繼承人就仍會從佛羅里達的沼澤地去華盛頓朝聖,請求為他們的損失再稍許多賠償一些錢(即使已經悉數收齊了那六萬七千元,他們仍然會說,它只抵政府對那塊生財有道的玉米地應償付賠款的四分之一),而且,只要有朝一日還有興致光臨,他們就可以托加勒特·戴維斯把他們那些吸血鬼的清單拖到國會去。但這並不是一個絕無僅有的祖傳的騙局,並不是一個通過受騙的美國財政部悄悄地由父子世代相傳的騙局(我們是不是可以管它叫「騙局」呢——前面我曾一再指出,它尚未經證實哩)。

  (一八七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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