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二六


  我把墓碑往下松,最後把它安放在地上;我這樣做時,注意到了碑上刻的姓名是「約翰·巴克斯特·科普曼赫斯特」,死亡的日期是「一八三九年五月」。死者一副疲勞的神情在我身邊坐下了,用他的上頜骨擦了擦他的前額骨——我認為這主要是由於他生前的習慣,因為我看不出他拭去了什麼汗水。

  「真糟糕,真糟糕。」他說,一面把壽衣上殘餘的破布巾兒向身上攏一攏好,心事重重地用手支著下頦。接著,他就把左腳蹺到膝上,開始心不在焉地用一截從棺材裡掏出來的霉爛指甲搔他的踝子骨。

  「什麼事情真糟糕,朋友?」

  「咳,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我真希望當初要是能夠不死就好了。」

  「您的話使我感到驚奇。您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出了什麼毛病嗎?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瞧瞧我這件送終的衣服——這一身破爛貨。瞧瞧這塊墓碑,它已經被碰得七損八傷。瞧瞧那口羞人的舊棺材。一個人眼看著他的全部家產都要完蛋,您還問他出了什麼毛病。他媽的天火燒的!」

  「您冷靜點兒呀,您冷靜點兒呀,」我說,「這情況確實是非常糟——這情況肯定是非常糟,可是,看您已處於目前的狀態下,我沒想到您還會對這些事十分介意。」

  「哼,我的好先生,我對這些事可介意啦。瞧它們損傷了我的自尊心,影響了……也可以說是破壞了我的舒適。如果您允許的話,就讓我談一談我目前的處境吧——讓我原原本本敘述,您聽了就會明白。」可憐的骷髏一邊說一邊把他壽衣上的兜頭帽向後推了推,仿佛是準備採取什麼行動,但這樣一來就不知不覺流露出一副興致勃勃的神情,那神情非但跟他目前生活(是不是可以這樣說)境況的嚴重性很不相稱,而且跟他愁苦的情緒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您談下去吧。」我說。

  「我就住在這條街上,離開您這兒一兩個街區的那片羞人的舊墳地裡——哎呀!您瞧,我剛在擔心那根軟骨會脫下來!——就是從下向上倒數第三根軟骨,朋友,請用根細繩兒把它的一頭扣在我脊樑骨上吧,如果您手邊有這玩意兒的話;不過!要是有一根銀絲,那就更加好,而且更耐用,更合適,如果能經常把它摩擦光溜了——一個人,讓自己的骨頭被這樣扯斷,被這樣拉折壓碎,真是不堪設想,何況受這種罪只是由於他的子孫對他漠不關心,根本不去管他啊!」

  ——說到這裡,可憐的鬼魂咬牙切齒,我看了那樣兒感到一陣心疼,不覺打了一個寒噤——而且由於缺少了那些遮掩的肌肉和表皮,那樣兒更大大地加強了恐怖的效果。「我住在那片舊墳地裡,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個年頭;可是,告訴您,打我初來的時候起到現在,情況完全改變了:記得我第一次把這副疲勞的老骨頭放平在那兒,翻了一個身,再把身子挺直,準備長眠,那時候心裡覺得十分舒暢,因為想到此後再沒有煩惱、沒有悲傷、沒有焦急、沒有疑惑、沒有恐懼,永遠沒有這一切了,於是我就感到很舒服,感到更滿意,聽著那教堂裡的勤雜工在幹活,他光是把第一鏟泥土拋在我棺材上,發出嚇人的劈啪聲,到後來那響聲逐漸低沉,變成微弱的輕輕拍打聲,那是在給我鋪好新居的屋頂呀——多麼美呀!啊呀!我真希望您今兒夜裡能在那裡面試一試!」

  這時我正在出神,死者就用一隻僅剩下骨頭的手叭地給了我一巴掌,我被驚醒過來。

  「可不是嗎?先生,三十年前,我在那兒安息了,日子過得很幸福。因為,當時那地方遠遠位於鄉下——空曠中清風習習,百花盛開,多年的林木一片蓊鬱,懶洋洋的微風跟樹葉兒竊竊私語,松鼠在我們上空和四周躥來跳去,那些爬蟲都來訪問我們,鳥兒奏出的音樂在寧靜中四下回蕩。啊,當時一個人哪怕少活它十年早死了也是值得的啊!一切都是那麼愉快啊。我的鄰居們也好,因為所有住在附近的死者都是出自市內的名門望族。看來我們的後代也都關心我們的另一個世界,他們把我們的墳維修得好極了;總是把圍欄修得上面沒一點兒損壞,經常在棺材的前擋板上塗漆或者粉刷,一發現它們生銹或者爛朽了,就給換上新的;紀念碑總是豎得筆挺的,欄杆從來沒人去碰一下,永遠燦燦閃亮,玫瑰花和灌木叢都經過了修剪整枝,沒一個地方是可以批評的,走道上鋪著碎石子,又潔淨又平坦。可是,那種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我們的後人已經忘了我們。現在我的孫子住的是一幢用我這雙老手掙來的錢建造的很有氣派的大廈,可是我卻躺在一座沒人去過問的墳裡,那兒擾人的蟲豸咬碎了我的壽衣,然後用碎布去築它們的蟲窩!是我和那些跟我躺在一起的朋友建立了這座美麗的城市,並且使它日趨繁榮,可是結果呢,那些我們撫育出來的、現在變得傲然不可一世的毛頭小夥子,卻把我們丟在一片被鄰居們詛咒,被異鄉人揶揄的荒廢的公墓裡,讓我們在那兒腐爛下去。瞧當年和如今有著多麼大的差別啊——比如說:現在我們的墳都成了一個個坑;我們棺材的前擋板已經朽爛塌陷;我們的欄杆都東倒西歪,那樣兒就像是一個人輕佻無禮地把一隻腳蹺到了半空中;我們的紀念碑都有氣無力地斜靠著,我們的墓碑都無精打采地低垂了頭;再沒有什麼裝飾點綴品了——沒有玫瑰花,沒有灌木叢,沒有鋪著碎石子的人行道,沒有任何看上去可以使你感到舒適的東西;就連那油漆剝落了的舊板條圍牆,一度表示不讓我們和野獸為伍,不讓我們被漫不經心的人踐踏的,也逐漸搖搖晃晃,終於倒塌在路旁,只會引人注意到我們落到這樣淒涼的歸宿地裡,招來更多的嘲笑。再說,現在我們再也不能把自己的寒酸情景和破爛衣著隱藏在那片親切可愛的樹林裡了,因為城市已經遠遠伸出它那肅殺的雙臂,把我們一股腦兒都圈了進去,於是我們的老家裡再沒有歡樂的氣氛,單剩下那一簇愁人的林木,它們已經對城市生活感到厭倦,就那樣竦立在那兒,把腳伸進了我們的棺材,一面眺望那迷蒙的遠景,希望自己也能生長在那裡。對您說了吧,這情況真羞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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