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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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您開始理解了吧——您總開始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吧。我們的子孫,就在這城裡我們的附近,花我們的錢,過豪華的生活,可我們卻不得不苦苦地掙扎,才能把腦袋和骨頭保持在一塊兒。①我的天哪,我們的公墓裡沒一座墳不是漏水的——沒一座墳哪。每一次夜裡下雨,我們就得爬出來,歇在樹上——有時候我們突然驚醒,因為冰冷的水滴在我們後頸窩裡了。告訴您吧,那時候一些多年的舊墳會向上掀起,墓碑被紛紛踢翻,瞧那些老骷髏向樹林裡那一陣亂奔呀!老天保佑,如果您曾經在這樣一個夜晚,十二點以後,走過那個地方,您也許會看到過我們:人數可以多達十五個,都是一隻腳站著,骨頭節怪可怕地呱噠呱噠響著,風吱嘍嘍地在我們肋巴骨空隙當中吹過去!有好多次,我們在那些樹上怪沉悶地歇了三四個小時,然後爬下來,渾身凍僵,瞌睡朦朧,彼此借用腦殼去舀乾淨我們墓穴裡的水——如果我現在把頭向後仰起,您從下面向我嘴裡看上一眼,您就可以看到我腦瓜子裡一半都成了已經幹了的陳舊沉澱——瞧這些東西有時候害得我頭昏腦漲、思路遲鈍不靈!可不是,先生,您如果是剛巧在破曉前來到這兒,那您就會不止一次地看到我們正在舀墓穴裡的水,把我們的壽衣晾在籬笆上。啊,想起來了,我從前有一件很考究的壽衣,一天早晨在那裡被偷走了——我猜想那是一個叫史密斯的傢伙偷的,他就住在那邊的一片亂墳地裡——我之所以這樣猜想,是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格子布襯衫,可是上一次在新公墓的交誼會上看見他的時候,他竟然成了所有屍體中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個——再有一件事很能說明問題,他一見我就溜了;沒過一會兒工夫,這兒的一個老太婆就遺失了她的棺材——平時她無論上哪兒,總是把它隨身帶著,因為,如果多受了夜裡的寒氣,她就會著涼,就會發痙攣性風濕痛,當初她就是害這病送了命。她叫霍奇基斯——安娜·瑪蒂爾妲·霍奇基斯——也許您認識她吧?她上邊剩下了兩顆門牙,個子挺高,可是最愛那樣哈著腰,身體左邊缺了一根肋骨,腦袋左邊搭拉著一綹褪了色的頭髮,就在右耳朵上邊,稍許前面一點兒,翹起著一小撮鬢毛,下巴頦的一邊已經松泛,用一根銀絲扣著,左邊前臂的小骨頭丟了——那是在一次打架的時候丟的——她走起路來有著那麼一副趾高氣揚的神態,一種『英姿颯爽』的勁頭,兩臂叉腰,鼻子眼兒仰對著上空——她一向行動自由自在,可是渾身已經七損八傷,到後來她那樣兒簡直像是一個破爛的陶器簍子——也許,您見過她吧?」 ﹛① 模擬成語「把肉體和靈魂保持在一起」(意為苟延殘喘)。﹜ 「別倒我的霉啦!」我不由得迸出了這麼一句,因為,不知怎地,我當時沒料到他會有這麼一問,問得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我趕緊糾正了我的粗暴的口氣,說:「我意思只是說,我不曾有這樣幸遇的機會——要知道,我可不會故意地冒犯您的朋友。您剛才說人家偷了您——還說,這種行為很是可恥——可是,從您現在身上穿的這件壽衣剩下來的這點兒料子上看來,好像它當初是很貴重的哩。您是怎樣……」 我客人那張已經腐爛的臉龐和滿是皺褶的表皮上開始現出最陰森可怕的神情;正當我感到不安,有些發毛的時候,他卻告訴我說,他這樣只不過是試圖裝出嫣然巧笑,再做上一個媚眼,其用意無非是要向我委婉暗示:大約就在他得到現在他穿的這身衣服的時刻,附近公墓裡的一個鬼遺失了一件衣服。經他這一解釋,我才定下心來,於是我懇求他此後最好還是單用言語表達他的意思,因為他那面部表情實在叫人難以捉摸。即使他十分仔細小心,但那種表情仍會令人發生誤會。至於笑,他尤其應當避免。他本人也許真地認為那是一次輝煌成就,但那對我卻可能產生很不同的影響。我說,我也喜歡看到一個骷髏顯得高興,甚至在不違禮數的條件下玩耍取樂,然而,我總不認為笑是骷髏最擅長的表情。 「是呀,我的朋友,」可憐的骷髏說,「事實就是像我剛才對您所說的那樣。兩片舊墳地——一片是我從前所住的,另一片在那邊更遠的地方——現在我們的子孫都存心不管它們,到後來你再也沒法在那兒待下去了。在目前的情況下,非但你身上的骨頭感到不舒服——在這樣陰雨天裡,真叫人不好受——即連你身外的一切都要蕩然無存。我們要不就得搬走,要不就得忍心瞧著我們的家產一天天損毀,最後一股腦兒完蛋。喏,這話您聽了也許不大相信,然而,我說的都是實情,在我所有的相識當中,他們的棺材沒一口是完整的——喏,這都是事實。我所說的並不是那些小戶人家,那些睡松木棺材、由輕便行李車運去的人,我所說的那些人,都睡你們那種上等鑲銀的壽材,備有你們那種紀念死者的玩意兒,出殯時遮著黑色羽毛,在送殯隊伍的前列進發,去到最好的公墓裡——我指的是賈維斯家,再有布萊索家,再有柏林家。現在,他們也幾乎一起毀了。當初他們是我們一夥人當中最殷實富有的。可是,現在您倒瞧瞧他們家——完全蕭條敗落,已經一貧如洗了。布萊索家的一個人,居然跟一個死鬼酒店老闆做交易,拿他的紀念碑去換新鮮刨花,用來墊在他腦袋底下。我告訴您,這件事很能說明問題,因為,對一個死人來說,再沒有任何東西能比紀念碑更使他感到自豪的了。他最愛讀那上面的墓誌銘。日子稍久,連他自個兒也開始相信那是真話了,於是,你就會看到他每天夜裡都坐在圍欄上欣賞那些文章。刻墓誌銘並不需要花多少錢,但它可以讓一個可憐的傢伙死後得到極大的安慰,尤其是他生前是個時乖運蹇的人。我希望人們更多地利用它們。喏,我這並不是在訴苦,但是,說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我子孫只給我立了這麼一塊舊墓碑,我確實認為它有點兒寒磣——再說,碑上什麼頌詞也沒有。早先那上面刻的是: 逝後將受到公平的報酬 「我最初看到這句話時還感到很得意,可是,不久我就注意到,每一次我的一個老朋友走過那兒,他總要把下巴搭在那欄杆上,拉長了臉,一路讀下去;最後看見這一句,他就獨自咯咯咯地笑,然後一徑走開,露出一副稱心滿意、悠然自得的神情。所以我把那一句刮掉了,免得再看見那夥渾蛋。可是,一個死了的人呀,總會對他的紀念碑感到十分自豪。瞧,這會兒打那頭來了五六個賈維斯家的人,隨身帶著家族的紀念碑。剛才史密瑟斯和幾個雇用的鬼也扛著他的紀念碑走過。哈囉,希金斯,回見啦,老朋友!那是梅雷迪斯·希金斯——是一八四四年去世的——是公墓裡我們一夥人當中的一個——出身于高貴的世家——曾祖母是一個印第安佬——我跟他最熟——他沒答應我嗎,那是因為他沒聽見我在喚他。真的,我覺得很可惜,因為我本來想要給您介紹一下。您會為他的人品傾倒的。您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骨頭脫節、脊樑塌陷、全部走了形的老骷髏。但是,他非常有風趣。他每次大笑,那聲音就好像是在摩擦兩塊石頭,而且,一開始他老是高興地吱溜溜尖叫,就好像是誰在窗玻璃上擦一根釘子。 「喂,瓊斯!那是老哥倫布·瓊斯——他為了做那件壽衣,當年花了四百元——全部的陪葬,包括紀念碑,花了兩千七百元。那是二六年春天的事。當時那樣殯殮,也稱得起是氣派大的了。死鬼都一路從阿勒格尼山區趕來看他的冥器——住在我墳旁邊的那個傢伙,至今對這件事記憶猶新。喏,您瞧見那個胳肢窩底下挾著棺材前擋板、一條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骨頭、身上赤條條什麼都不遮掩的傢伙朝那面走過去了嗎?他就是巴斯托·達而豪舍;除了哥倫布·瓊斯而外,在那些進入我們公墓裡的人當中就數他的行裝最闊氣。現在我們都要離開這兒了。 「我們沒法忍受呀,再也不能任憑我們的子孫這樣對待我們了。他們經常開闢新的公墓,可是卻讓我們留在這兒丟臉。他們經常修補街道,但是從來不修補鄰近我們的或屬於我們的東西。瞧瞧我那口棺材——可是,我對您說:新的時候呀,它無論擺在本市哪一間會客廳裡,都是一件引人注目的家具。如果您要的話,您可以搬去——我再也沒那麼多的錢維修它了。把棺材裝上一塊新底板,把蓋兒也補上一部分新板,再沿左邊稍許添點兒襯裡,您就會感覺到,在您所試過的這一簍容器當中再沒有比它更舒適的了。不用謝——不,這不值得什麼——您對我很禮貌,我要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贈送給您,否則我這個人就顯得不識好歹了,喏,這條裹屍布,可以說是一件特有的珍品,如果您想要……不要嗎?也好,隨您的便,可是我行事總要公平大方——我可不是一個小氣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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