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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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就在這時候,嘩啦一聲響,一塊磚從窗外扔進來,狠狠地砸在我背上。我從射程內移開——我開始感覺到自己妨礙了人家。 主編說:「那可能是上校。我已經候了他兩天了。他這就要上來啦。」 他猜對了。不一會兒,上校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支龍騎兵手槍。 他說:「先生,我可以和編這份臭報的膽小鬼談幾句嗎?」 「可以。請坐吧,先生。當心那張椅子,它缺了一條腿。我有幸和布拉澤斯凱特·特坎塞上校,那個下流的騙子談幾句吧?」 「談吧,先生。我有一小筆賬要和您清算一下。如果您有空,咱們這就開始吧。」 「我要寫完一篇談『美國道德與智力發展令人鼓舞的進步』的文章,可是,這不用趕急。開始吧。」 兩枝槍同時猛烈震響。主編被崩落了一綹頭髮,上校的槍彈在我大腿肉多的地方結束了它的進程。上校本人的左肩被擦破了一點兒。他們再次開火。這次兩人誰都沒能擊中對方,但我卻分享了一槍,那槍擊中了我的胳膊。第三次開火,兩位先生都受了輕傷,我的一個手指節被打掉了。於是我說,我認為自己該出去散一會兒步了,因為這是關係到他們私人的事,我不便再繼續參與。但兩位先生都請求我留在那裡,並保證我不會妨礙他們。 接著他們就一面重新裝子彈,一面討論選舉和收成的事,而我則著手包紮我的傷口。沒過多一會兒,他們又興致勃勃地開火,而且每次射擊都收到成效——但這裡應當指出,那六發子彈中倒有五發都輪到了我的份兒。第六槍重創了上校,他不無幽默地說:這會兒他可要說「再見」了,因為他有事情得去鎮上。於是他打聽了怎樣去殯儀館,然後離開了。 主編轉過身來對我說:「我約了幾個人吃晚飯,得去張羅一下。勞您的駕,把校樣看一看,還要接待幾個來打交道的客人。」 我一聽說要接待那些來打交道的客人,就有點兒發毛,可是那連續發射的槍聲仍在我耳朵裡嗡嗡作響,我驚魂未定,因此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他接著說:「瓊斯三點鐘到——給他一頓鞭子。吉萊斯皮也許要早一些來——把他從窗子裡扔出去。弗格森大約四點鐘到——把他給宰了吧。我想今天要做的就是這些了。如果有多餘的時間,您可以寫一篇措詞尖銳的文章,談談警察局,挖苦一下那巡官長。牛皮鞭都在桌底下;武器在抽屜裡——子彈在那邊的角落裡——棉花和繃帶在那邊文件格裡。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事故,到樓下去找蘭塞特外科醫生。他在咱們報上登廣告——咱們用他的服務來抵賬就完了。」 他走了。我直打哆嗦。此後三小時內,我經歷了那樣可怖的危險,以致我所有寧靜的心情和喜悅的感覺都消失了。吉萊斯皮造訪來了,把我從窗子裡扔了出去。瓊斯準時到來,我正準備抽一頓鞭子,他卻為我代了勞。在和一位日程表上未經列出的生客交手中,我被剝去了頭皮。又來了一位叫湯普森的生客,他讓我全身只留下一堆亂七八糟的破布頭兒。最後我負隅頑抗,遭到一群狂怒的編輯、騙子、政客和亡命之徒的圍攻,他們語無倫次,惡毒咒駡,緊接近我頭頂四周揮舞他們的武器,到後來只見四下裡猶如閃著刀光劍影,我剛要寫辭呈,主編到了,和他一同來的是亂哄哄一群熱情洋溢、似乎有魔法保護的朋友。 接著就展開了一場騷亂和屠殺,那是人類的一支筆,哪怕是鋼鐵鑄就的筆,所無法描繪的。一些人被槍擊,被刀戳,被肢解,被轟炸,被從窗口扔了出去。經過片刻旋風般騷動,只聽到模糊不清的下流謾駡,影影綽綽看到混亂和狂烈的戰鬥舞①,然後一切告終。五分鐘後,四下沉寂,只留下了我和那血淋淋的主編坐在那裡,打量我們四周圍地上亂糟糟滿是鮮血淋漓的劫後殘餘。 ﹛① 某些部落,臨戰前準備,或戰後慶祝勝利時,作為一種儀式,舉行的集體舞蹈。﹜ 他說:「等您習慣了,您會喜歡這地方的。」 我說:「我必須請您原諒;我想,再過一個時期,也許我可以寫出合您意的東西;只要經過一陣實習,學會那種措詞,相信我是能做到的。可是,不瞞您說,那種強烈的措詞也有它的麻煩,它會給你招來干擾。這一點您也明白。不用說,寫那種強有力的文章,是為了鼓舞群眾的精神。但是我不喜歡它引起過多的注意。像我今天這樣受到很大的干擾,我就設法定下心來寫文章。我很喜歡這個職位,但是我不喜歡留在這兒接待那些來打交道的客人。我得承認,這種經歷是新鮮的,也是相當有趣的,然而它們對我可不大公道。一位紳士從窗外打了您一槍,可是他讓我受了傷;一顆手榴彈從煙筒裡落下,原是為了讓您獲得滿足的,卻把爐門崩在我的脖子上;一位朋友造訪,來問候您,卻讓彈片把我害得體無完膚,以致我身上的皮都不再頂用了;您去赴宴,瓊斯帶著他的牛皮鞭來了,吉萊斯皮把我從窗口扔了出去,湯普森扯碎了我一身的衣服,一位素昧平生的客人,像一位老朋友那樣熟不拘禮,剝掉了我的頭皮;過了不到五分鐘,這帶地方所有的流氓無賴都用戰鬥顏料。①抹了花臉來到了,開始用戰斧把我嚇得魂不附體。總而言之,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熱鬧場面。不,我喜歡您,我喜歡您那樣冷靜地、沉著地向來客說明問題,可是您瞧,我不習慣這一切;南方人感情太容易衝動;南方人對來客過於慷慨大方。今天我寫的那幾段文章,那些平淡乏味的句子,經過您那高超的手筆,注入那份田納西州新聞工作的熱情,是會惹動另一窠馬蜂的。所有那幫子編輯又會趕來——再說,他們又是餓著肚子來的,要找一些人當早餐充饑。我不得不向您道別。我婉謝參加這樣狂歡熱鬧場面。我原是為了要增強體質,才來到南方,現在,為了完成同一任務,我要回去,而且是說去就去,田納西州的新聞工作,對我來說是太刺激了。」 ﹛① 某些美洲印第安人部落,出戰前在臉上和身上塗抹的顏料。﹜ 說完這些話,我們彼此黯然別離。我卻住進了醫院病房。 (約一八七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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