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八六


  也許那兩人是要向我行好,也許他們是要對我使壞;這一點沒法斷定——就隨它去吧。他們是要耍一個什麼花招,或者使一條什麼詭計,或者進行一次什麼試驗;沒法斷定那是什麼——就隨它去吧。他們拿我來打一次賭;沒法知道那是怎樣賭法——就隨它去吧。這樣一來,就排除了那些無法肯定的因素;這件事剩下的部分倒是明確的,是有根有據的,可以看做是置定無疑的。如果我要英格蘭銀行將這張鈔票存入所有者的賬戶,他們是會照辦的,因為,我雖然不知道那個人,但他們應當知道他;可是他們會問我,我是怎樣得來這張鈔票的,如果我說了實話,他們必然會把我送進瘋人院,而如果我撒謊,他們就會把我關進監牢。如果我試圖去任何地方把那張鈔票存進銀行,或是用它抵押借款,也會落到同樣的下場。不管我是否情願,我不得不肩負這一無比沉重的負擔,直到那兩個人回來。

  鈔票對我毫無用處,就像一撮塵土那樣對我毫無用處,然而,在我乞討為生的時候,我必須好好當心它,必須保管好了它。即使我想脫手,我也不能把它贈送給人,因為,不論是正直的人士也好,是攔路搶劫的強盜也好,憑什麼他們也不肯接受它,或者沾惹它。那兩個弟兄卻不愁會遭到任何損失。即使我丟了他們的鈔票,或者把它燒了,他們仍然不會受到損失,因為他們可以吩咐止付,而銀行就會不讓他們缺少了一個錢;然而我同時卻既領不到工資,又得不到其他什麼好處,必須白白地受一個月的活罪——不管他們賭的是什麼,我必須幫著其中一個人贏了那一場打賭,並像他們答應我的那樣,去擔任那個職位。那種職位我倒是樂意擔任的;像他們那樣的人物,有權委任的那種職位總是值得接受的。

  我開始反復思考那個職位。我的奢望越來越高。那薪金肯定是優厚的。再過一個月,我就開始領薪金了;此後我就有好日子過了。不一會我已感到心情十分愉快。這時我又踏著沉重的腳步在街上閒蕩。我一眼看見一家服裝店,不禁渴望剝去身上的破爛,重新穿上一套整齊像樣的衣服。我買得起衣服嗎?不成;除了那一張百萬英鎊的鈔票而外,我身邊根本不名一文。於是我無可奈何地走了過去。但是不久我又不由自主地踱回來。那一陣誘惑痛苦地折磨著我。在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中,我肯定在那家店門口來回走了六趟。

  最後,我再也無法堅持下去了;再說,我也不得不如此。我進去問一個店員,店裡是否有做得不合身、待處理的衣服。被我問到的那個人並不答我的話,只向另一個人點了點頭。我朝那個所指的人走過去,他又把他的頭向另一個人點了點,也是一語不發。我向那個人走過去,他說:

  「我這就來。」

  我一直等到他把手頭的事處理完畢,他這才將我領進一間後房,去翻那一堆客人拒收的衣服,給我挑出了其中一套最差勁的。我穿上了那套衣服。它並不合身,而且一點兒也不好看,但它是新的,而我又急於要有一套衣服;所以我並不挑剔,只吞吞吐吐地說:

  「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稍許再等幾天付款。我身邊沒帶零錢。」

  那傢伙做出一副最鄙笑的神情,說:

  「哦,你沒帶嗎?啊,那還用說,我就沒想到你會帶。我早就知道,像你這樣的紳士總是帶大票的呀。」

  這句話可把我招惱了,我說:

  「朋友,你不該老是單憑一個外鄉人穿的衣服來判斷他的身份。我完全付得起這套衣服的價;我只是不願意叫你兌開大票,給你添麻煩。」

  他聽了這話,稍許改變了他的態度,雖然仍舊帶著那麼一點兒自信的神氣說:

  「我並沒有存心開罪你的意思,但是,如果是為了這種事情受到指責,那麼,我敢說,你不該輕易作出這樣的結論,認為我們的店不能兌開你身邊帶的什麼大票子。恰恰相反,我們能夠兌開它。」

  我把那張鈔票遞給他,一面說:

  「哦,那很好;我這裡向您道歉啦。」

  他接過鈔票時一笑,是那種大幅度的笑,笑容在整個臉上泛開了,內中包含有褶痕、皺紋和螺旋形,那樣兒就好像是你把一塊磚扔進池塘後的水面;而緊接著,就在他向鈔票一瞥的時候,那笑容就僵滯住了,面色泛了黃,就好像你在維蘇威火山坡的小片平地上看到的那些四下散佈開了、已經凝固起來的波紋狀的、蛆蟲般的熔岩。我此前從來不曾見過笑容會那樣停滯住,而且永遠僵化在臉上。那人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那張鈔票,就那樣緊瞅著它,店主人忙趕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故,一面輕鬆自在地說:

  「喂,發生了什麼事呀?有什麼問題?缺少了什麼?」

  我說:「沒什麼問題。我在等我的找頭。」

  「喂,喂;把他的找頭給他呀,托德;把他的找頭給他呀。」

  托德回應道:「把他的找頭給他!說得倒輕巧,老闆;你倒來瞧瞧這張鈔票。」

  老闆只一看,就輕聲打了個呼哨兒,這充分表達了他的感情,接著他就朝那一堆顧客拒收的衣服撲過去,開始把它們四面一陣翻動,一面仿佛是在自言自語,不住激動地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