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94)

九四

　　「好吧，那麼——作為一篇開場白，我要先請你們注意歷史上的這一事實，那就是：有無數偉大的畫家，一直要等到自己餓死了以後，他們的才藝才會被普遍地公認。這種事情是屢見不鮮的，因此我敢大膽地為它下一條定律。那就是：每一位不出名和被忽視的偉大畫家，在他去世以後，他必然會得到公眾的賞識，他的畫必然會百倍地增值。我的計劃是這樣：咱們必須拈鬮兒——咱們當中必須有一個人死了。」

　　他的話說得那樣從容不迫，又是那樣出人意料，以致我們一時都忘了為之驚訝得跳起來。而接著就是一片亂哄哄叫嚷，又紛紛提出了忠告——治病的忠告，勸卡爾去醫治他的頭腦；但是他耐心地等著大夥那一陣歡騰平息下來，然後又繼續談他的計劃：

　　「可不是，咱們當中必須有一個人死了，這是為了要救活其他的人——同時也是為了要救活他自己。就讓咱們來拈鬮兒吧。被選中的人將一舉成名，咱們所有的人都將大發其財。保持安靜，喂——保持安靜；不要打岔——告訴你們，我對自己所說的話胸有成竹。我打的是這個主意。在此後三個月內，那個準備死的人要盡力地畫，盡可能增添他的存貨——不是成幅的畫，不是的！那畫的只是一些輪廓，一些習作，習作的一部分，習作的片斷，每一幅上只要用畫筆塗上幾下——當然是全無意義的，然而那卻是他畫的，上面題有他的名字；一天裡畫它個五十來幅，每一幅都具有一些他個人的特點和風格，很容易被看出那是他畫的——你們瞧，就數這種畫能暢銷，而等到這位偉大人物去世後，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還會用驚人的高價收購它們；那時候咱們有大量的這種存貨——大量的！在這段時間裡，我們所有其餘的人都必須全力以赴，為這位即將去世的畫家大肆宣揚，對巴黎人和那些畫販子做宣傳工作——你們知道，這是為那件即將發生的事作準備；等到一切已經鬧得沸沸揚揚，到了最為有利的時刻，咱們就突然向外界宣佈他的死訊，並為他舉行一次故意大肆張揚的葬禮。你們明白這個意思了嗎？」

　　「不——不；至少是不十……」

　　「不十分明白嗎？你們還不懂嗎？那個人並不是真地死了；他只是改名換姓，然後銷聲匿跡；我們埋葬一個假人，然後為他痛哭，讓全世界人士都為我們幫腔一同哭。於是我就……」

　　可是並沒讓他把話說完。大夥突然發出激動人心的喝彩和鼓掌聲；所有的人都一躍而起，在屋子裡到處亂蹦亂跳，然後，在感激與狂喜的強烈衝動下，彼此緊緊摟抱。此後的幾小時裡，我們都在談論那偉大的計劃，不再覺出饑餓了；最後，等所有的細節都安排妥當後，我們就開始拈鬮。米勒被選中了——選中了像我們所說的那樣去死。然後將大夥在用它們作為發財賭注之前絕對不肯捨棄的東西拼湊起來——那些作為紀念品的小玩意和諸如此類的東西——把它們典當了一些錢，足夠讓我們辦一次便宜的餞別晚餐和早餐，勻出了幾個法郎供我們做路費，再給米勒留下了一份蘿蔔和這類食物，供他維持幾天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三個人一起吃完早飯就出發了——當然是徒步趕路。我們每人都隨身帶了十幾幅米勒的小畫，準備去兜售它們。卡爾直奔巴黎，他要在那裡竭力為米勒樹碑立傳，給即將來臨的那個不尋常的日子作好準備。我和克洛德分道揚鑣，去往法國各地。

　　哎呀，讓你知道我們進行的工作是那樣容易和順當，准會叫你感到驚奇。我步行了兩天，然後開始工作。當時我是在一個大市鎮的郊區畫一座別墅的素描——因為我看見那位屋主人正站在上面的陽臺上。他走下來看我作畫——我是料到他會來看的。我畫得飛快，企圖引起他的興趣。偶爾他脫口而出，激動地說了一兩句表示讚賞的話，後來他越說越起勁，誇我是一位大畫師！

　　我放下畫筆，把手伸進我的背包，取出了一幅米勒的畫，指指那角上的署名。我高傲地說：

　　「我想您總認得出這個吧？哼，就是他教我的呀！我應當認為，本人幹這一行還是能勝任的！」

　　那人好像是由於抱歉而顯出惶窘，不再開口了。接著我又惋惜地說：

　　「您總不會說，連弗朗索瓦·米勒的署名都認不出吧！」

　　他當然認不出那署名；但是，由於能這樣輕易地擺脫困境，他自然對我表示不勝感激。他說：

　　「認得的！哎呀，那是米勒的署名呀，肯定是的！我不知道我剛才在想些什麼。現在，我當然認出它來了。」

　　接著，他就要買下那幅畫；但是我說，儘管我並不富有，可也沒窮到那個地步。不過最後還是讓他用八百法郎把它買下了。

　　「八百法郎！」

　　可不是，當時米勒曾經要用它去換一塊豬排。可不是，我用那個小玩意兒，賣了八百法郎。如今我想把它討了回來，再賣它八萬法郎。但是那個時機已經過去了。後來我給那個人的住宅畫了一幅極好的畫，原來我想向他討價十個法郎，但是一想到自己是這樣一位大師的學生，這和我的身份不大相稱，於是我終於把它賣了一百法郎。我立即把八百法郎從那鎮上匯給了米勒，然後第二天又出發了。

　　但是這次我不步行了——不再步行了。我乘車了。此後我總是乘車。我每天只賣出一幅畫，從來不賣出兩幅。我總是對我的顧客說：

　　「我出賣弗朗索瓦·米勒的畫，這根本就是一個傻瓜幹的事，因為那個人再活不到三個月了，等他一死，你無論出多大的價錢，憑多大的面子，也別想能把它弄到手了。」

　　我故意地將這件小事儘量地向遠地方傳播，為舉世的人作好思想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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