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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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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來,那個解答也錯了——他並不曾拯救古德森的靈魂。理查茲不免感到心灰意懶了。接著,過了一會兒,他又轉到一個念頭:他可曾保全了古德森的財產嗎?不,那是不可能的——當時他是一無所有的呀。救過他的命!這一下可想到了!肯定是為了這個緣故。哎呀,他早就該想到這一點了。這一次他肯定想對了路。現在,一霎時,他那想入非非的腦筋就大轉特轉起來。 此後,在連續絞盡腦汁的兩小時裡,他竭力回憶曾經如何救了古德森的性命。那是在種種艱難和危險的情況下救他的。每一次他的救援工作總是做到了某種令人滿意的程度;然後,他剛開始確信這事是真的時,突然想起一個很掃興的枝節問題,這一來那全部的經過又都成為不可能的了。就比如說拯救那即將淹死的人吧。在那次事件中,他曾經一路游泳過去,將已經昏迷的古德森拖上了岸,當時大群的人正在觀望和喝彩,但是,當他將所有的細節一一設想出來,正開始回憶那一切時,立刻又出現了一大堆令這些想法不攻自破的問題:鎮上的人是不會不知道這件事的呀,瑪麗是不會不知道這件事的呀,既然他本人對這件事記憶猶新,它就不可能是一件並不引人注意的好事,不可能是他做了但「並不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的」好事。而且,想到這裡,他記起了,自己根本不會游泳。 啊呀——還有那樣一件事,他一開始就給忽略了:那肯定是他曾經做過的一件「可能自己並不曾意識到它那真正重要性的好事」。哎呀,對了,想出那件事應該是很容易的——比其他那些事更容易得多呀。完全正確,不久他就想出來了。多年前,古德森差點兒要跟一個美麗可愛的、名叫南茜·休伊特的姑娘結婚,但是當時出於某種原因,並未成親,而這姑娘就死了,此後古德森就打了一輩子光棍,不久就成為了一個性情乖張古怪、公開嫉恨人類的傢伙。 那姑娘死後不久,村裡人就發現,或者,認為自己發現,她沾有一點兒黑人血統。理查茲煞費苦心,將這些經過思考了好久,最後認為,自己原來記得有關的細節,只是由於日久不去過問,竟然將它們忘得一乾二淨。他似乎模糊地回憶起,當時是他發現了她是黑人混血兒;是他告訴了村裡人;然後由村裡人轉告了古德森,說他們是從哪裡獲得這一消息的;就這樣,他挽救了古德森,使他免於和那個血統不純的姑娘結為夫婦;他曾經為古德森做了這件大好事,但「並不知道那件事的重要性」,甚至並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在做一件大好事;然而古德森卻知道那件事的重要性,他可算得是絕路逢生,因此他至死都感激他的恩人,希望自己留下一筆財產給他。 現在這件事可真相大白了,他越去琢磨,這件事就越發顯得清楚,毫無疑問;當他心情舒暢地去睡覺,感到又滿意又快活時,他終於記起那件事的全部經過,就好像那件事是昨天發生的。他甚至隱隱約約地記起,有一次古德森曾向他表示感謝。就在這同時,瑪麗已經花了六千元,為自己買了一所住宅,還為她的本堂牧師買了一雙拖鞋,然後心情舒暢地睡熟了。 就在那同一個星期六晚上,郵遞員送給其他每一位頭面人物一封信——總共為數十九封。沒有兩隻信封是相同的,信封上沒有兩個收信人的姓名地址是用同一筆跡寫的,但裡面信的內容卻是完全一致的。它們和理查茲收到的那封信——不論是筆跡或是其他一切——都是一模一樣,都是由斯蒂芬森署名,只是將理查茲的姓名換了其他收信人的姓名。 整個那一夜晚,那十八位頭面人物都在從事與他們等級地位相同的夥伴理查茲同時所進行的活動——他們都殫精竭慮地試圖回憶自己曾經無意中為巴克利·古德森做了一件什麼不尋常的好事。無論如何這工作談不上是輕鬆愉快的;然而他們在這方面都取得了成果。 當他們從事這項艱苦工作時,他們的妻子則將那一夜消磨在花費方面,這工作倒是輕而易舉的。在那一個夜晚,十九位妻子平均每人花了那一袋裡四萬元中的七千元——總共為十三萬三千元。 第二天,有一件事使傑克·哈利戴大為驚訝。他注意到那十九位頭面人物和他們的妻子臉上都帶有一種寧靜而純潔的神氣。他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再也想不出什麼俏皮話,來掃一掃他們的興致。因此,現在該輪到他對生活感到不滿了。他私下裡對他們快樂的原因作出種種猜測,但經過調查,發現都猜錯了,他遇見威爾科克斯太太,注意到她那副心花怒放但又保持寧靜的神情,就心裡說:「是她的貓生了小貓了」——於是跑去向那廚娘打聽,但結果並沒那回事;廚娘也覺察出威爾科克斯太太的那份快樂,但不知道那是由於什麼原因。 哈利戴發現「癟肚子」①比爾森(村裡人給他題的綽號)也有完全相似的表情,他肯定那是因為比爾森的鄰居摔斷了腿,但經過一番調查,才知道也沒有那回事。格雷戈裡·耶茨臉上那副抑制著內心狂喜的神色,只可能是由於一個緣故——那就是,他的丈母娘沒了:這又猜錯了。「再有平克頓——平克頓——他是因為討回了原以為是要賠賬的一角錢。」形形色色,諸如此類的事情。他所猜的,有的尚待核實,有的則被證明是錯誤的。到最後,哈利戴對自己說:「不管怎樣,總的來說,哈德利堡鎮的十九戶人家暫時都進了天堂: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只知道老天爺今天是下了班了。」 ﹛① 基督教新教貴格會(又稱教友派)教徒的綽號,因為他們常穿腰身極窄的外套。﹜ 鄰州的一個建築營造商,最近不顧冒險來到這不景氣的村子裡,開了一家小小的營業所,已將他的招牌掛出來一個星期。至今還不曾有一個顧客;他心灰意懶,懊悔自己不該來此地。然而,現在突然時來運轉。那些頭面人物的妻子,一個又一個的,悄悄地來對他說: 「下一個星期一到我家裡來——但是暫時且別向別人提這件事。我們家打算造房子。」 那一天,有十一家人來請他。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信給他女兒,撕毀了她和那個大學生的婚約。他說,她可以嫁一個地位遠比那學生更高的人。 銀行經理平克頓和其他兩三位闊佬,計劃造莊園——但他們仍在等待。這種人在一件事尚未成熟之前,是不會對它指望過高的。 威爾遜夫婦籌劃一次創新的盛舉——打算開一個化裝舞會。他們不曾正式邀請客人,只是私下裡對所有的熟人說,正在考慮這件事,準備舉行一次這樣的舞會——「如果我們舉行這樣的舞會,那肯定要邀請你的。」人們都感到驚奇,開始紛紛議論,說:「哎呀,瞧他們都瘋了,窮得可憐的威爾遜兩口子,他們是請不起的呀。」十九家主婦當中,有幾位悄悄地對丈夫說:「這可是一個好主意:咱們暫時且別聲張,等到他們先開一個寒磣的宴會,然後咱們再開它一次,也好丟丟他們的面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準備大肆揮霍的方案越來越龐大,越來越瘋狂,也越來越愚蠢和荒唐。最後,照這情形看來,好像那十九家的每一個人,不但要在領到錢的那天花光了他所有的四萬元,而且,在獲得那筆錢之前,實際上就要舉債了。有一些頭腦簡單的人,不但是在計劃如何花錢,而且是當真地花了錢——是借了債去花的。他們買下土地,贖買抵押的產業,購置農莊,收進投機的股票,選購漂亮的服裝、馬匹以及其他各色各樣的東西,先付清了利息,然後保證償清欠款——答應十天之內償清。可是過後不久,他們頭腦清醒過來了,這時哈利戴就注意到,許多人都開始露出可怕的焦慮神情。這一來他又被鬧糊塗了,猜不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威爾科克斯家沒死小貓,因為根本就沒生下小貓;沒人摔斷了腿;並沒缺少了丈母娘;什麼事都沒發生——這可是叫人無法解答的怪事。」 再有一個人也被鬧得稀裡糊塗——那就是伯吉斯牧師。接連好幾天,無論他走到哪裡,好像老是有人在跟蹤他,或者在密切注意他;而且,只要他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就肯定會有那十九人中的一位出現,然後悄悄地把一封信塞到他手裡,放低了聲音說:「星期五晚上在鎮公所裡拆開它。」接著就像個罪犯似的一溜煙跑了。他原來猜想,可能會有一個人前來認領那袋錢——但這仍成疑問,因為古德森已經死了——然而他再也沒料到,會有這麼多人來認領。最後,那個不尋常的星期五到了,他發現已經收到了十九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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