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馬克·吐溫中短篇小說選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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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到了倫敦,又有幸會到這位古怪的漫遊者,他擺出了一副大公的氣派①,大搖大擺地走進旅館休息廳,原來他總要炫示他最新幻想到的貴人的氣派——他這人各方面沒一樣是陳舊的,除了他那身衣裝。他招呼我的時候,如果旁邊有一些陌生人,他總是把聲音稍許提高一點兒,稱呼我為「裡查德大人」,或是「將軍」,或是「爵爺」——等到一些人開始注視我們,露出肅然起敬的神情,他就有意無意地詢問,昨天晚上我為什麼對阿蓋爾公爵失約;然後提醒我,別忘了明天赴威斯敏斯特公爵府的約會。 ﹛① 大公為僅次於國王的爵位。﹜ 我想,每逢這種時刻,他就會將這類虛構想像成為實事。有一次他來約我一同去沃裡克伯爵市內的官邸,和伯爵消磨一個晚上。我說我沒接到正式邀請。他說那沒關係,伯爵對他以及他的朋友都是熟不拘禮的。我問去時是不是可以就照身上這副打扮。他說那可不行;晚上去任何高貴的人家,晚禮服是必須的。他說他可以等候我打扮,然後我們去他的公寓,我可以趁他換衣服的時候喝一瓶香檳,吸一支雪茄。我倒很想看看他是怎麼一個行事,於是我換了衣服,和他一同去他的寓所。他問我是不是可以步行。 於是我們穿過泥濘和濃霧,跋涉了大約四英里,最後找到了他的「公寓」:它位於窮街陋巷裡一家理髮店樓上,總共是一間屋子。兩把椅子,一張小桌,一個古色古香的旅行包,一隻面盆和一隻水罐(都放在地板上一個角落裡),一張沒鋪好的床,一片碎了的鏡子,一隻花盆,盆裡留有一小棵垂死的玫瑰天竺葵,他管那叫世紀植物,據說它已有兩個多世紀沒開花——是已故的帕默斯頓勳爵贈送他的——當時所出的價卻是為數可觀的——這些就是屋子裡所有的陳設。 此外再有一個銅蠟燭台和殘餘的蠟燭。羅傑斯點燃了蠟燭,叫我坐下,不要拘束。他說希望我這時「饞喝」,因為他要用一種香檳讓我品嘗時大吃一驚,那酒是一般老百姓難得有福消受的;或者,我是不是更喜歡喝雪利白葡萄酒,或者是波爾多紅葡萄酒?他說他的波爾多紅葡萄酒瓶外面結了層層蛛網,每一層代表三十年。講到他的雪茄嗎——也好,就讓我自己去評價它吧。接著他向房門口伸出頭去,喊道: 「薩克維爾!」沒人應聲。 「喂!——薩克維爾!」沒人應聲。 「咳,這管家究竟是怎麼啦?我從來不允許一個用人——哦,這個該死的笨蛋,他把鑰匙帶走了。沒有鑰匙,我沒法進那幾間屋子。」 (當時我在琢磨,他怎麼竟有那麼大的膽量,繼續幻想那香檳;我還竭力猜想,他會怎樣擺脫那困境。) 這時他不再喚薩克維爾了,他開始喚「安格利西」。但是安格利西不來。他說:「這是第二次那管馬的沒先請假就走了。明天我就辭退了他。」 這時他扯直了嗓子喚「托馬斯」,但是托馬斯不應聲。接著又喚「西奧多」,但是沒有西奧多回答。 「算了,我放棄了,」羅傑斯說,「用人們再想不到我會這時候就回來,他們都趕著出去玩了。我不用管馬的和跟班的也行,可是,喝酒和吸雪茄的時候沒管事的,換衣服的時候沒我的貼身用人,那可不行呀。」 我提議由我來幫他換衣服,但他怎麼也不答應,而且定要由一個訓練有素的熟手為他做這件事,否則他就會感到不自在。可是他最後說,好在他和伯爵是有深交的老朋友,反正他怎樣裝束都無所謂。於是我們雇了一輛出租馬車,他囑咐了車夫幾句話,我們就出發了。過了不多一會兒,我們的車在一幢大房子前面停下,我們下了車。我從未見過這位先生戴領圈。這會兒他走到一盞路燈底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古色古香的紙領圈,連同一個陳舊的領結,然後將它們一起戴上了。他登上臺階,走進屋子。緊接著他又出現,飛快地跑下來說: 「喂——快!」 我們趕忙跑開,拐了個彎兒。 「現在咱們可安全了。」他說,接著就摘下了他的領圈領結,揣進了他的口袋。 「險些兒沒來得及逃出來。」他說。 「怎麼一回事?」我問。 「沒錯,是伯爵夫人在那裡!」 「喲,那又怎麼啦——她不認識你了嗎?」 「認識我?她對我徹底傾倒。就在她看見之前,我湊巧瞥見了她——我就飛也似的逃了出來。已經有兩個月沒見到她——急匆匆進去撞上她,事前又沒給她一個警告,那樣會要了她的命。她沒法經受得起。我不知道她在鎮上——還以為她在城堡裡哩。讓我靠在您身上——靠一會兒——好了;現在我舒服點兒了——謝謝您;非常感謝您。老天保佑,有多麼險哪!」 就這樣,我到底沒機會去拜訪伯爵。但是為了供將來聯繫參考,我記下了他的住宅。後來證實,原來它是一個普通的家庭旅館①,裡面聚居了大約一千多平民百姓。 ﹛① 以優惠價接待攜帶家屬的客人短期住的旅館。﹜ 在多數情況下,羅傑斯一點兒也不笨。在某些情況下,他顯然是個大笨蛋,但他自己肯定不知道。對這一類的事,他是「死」也不肯含糊的。去年夏天他以拉姆斯蓋特伯爵的稱號死在一次海上航行中。 (本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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