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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當娜娜抬起雙臂時,在舞臺腳燈映照之下,她腋下金色的毛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人鼓掌,也不再有人笑。男人們的臉都十分嚴肅,繃得緊緊的,鼻息艱難,嘴裡乾渴,一點唾液都沒有。場子裡仿佛刮過了一股無聲的、令人戰慄的微風。突然,從這個天真的姑娘身上,人們看到了一個騷女人,她施展著女性顛倒眾生的魅力,敞開著未知的欲望的大門。娜娜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一種急不可待要吞噬男人的微笑。

  「我的天!」福什裡只這麼對拉·法盧瓦茲說了一句。

  這時,戰神頭插羽翎,趕來幽會,卻受到兩個女神的夾攻。這場戲普呂利埃演得極精彩:一方面,他接受月神的親熱,月神試圖在把他出賣給火神之前,最後做一次努力,讓他回心轉意;另一方面,他接受愛神的勾引,愛神面對情敵,對他更是百般獻媚。他沉醉於兩方面的柔情蜜意之中,儼然是一個大走桃花運的幸運兒。接下來,一大段三重唱結束了這場戲。正在這時,一個女服務員出現在露茜·斯特華的包廂裡,向臺上扔了兩束白色丁香花。觀眾鼓掌。娜娜和羅絲·米尼翁鞠躬致謝,普呂利埃撿起那兩束鮮花。前座部分觀眾轉過頭,沖著斯泰內和米尼翁微笑。銀行家漲紅了臉,下巴微微抽動,好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咽喉裡似的。

  接下來的一場戲使全場神魂顛倒。月神剛怒氣衝衝地離去,坐在青苔凳子上的愛神,立刻把戰神叫到自己身邊。如此露骨地勾引男人的場面,從來還沒有人演出過。娜娜雙手鉤住普呂利埃的脖子,讓他緊緊貼近自己。正在這時,扮演火神的馮丹出現在洞穴深處,當場抓住通姦的妻子,於是大發雷霆,誇張地表現出一個被侮辱的丈夫的情態,顯得十分滑稽可笑。他手裡拎著那張著名的鐵絲編的網,晃了幾晃,然後像漁夫撒網一樣,靈巧地一甩,便把愛神和戰神罩住了,將他們雙雙裹在網裡,動彈不得,依然保持著一對幸福情人的姿勢。

  場子裡一片微風般的絮語,越來越響。只有少數人鼓掌。所有望遠鏡都對準娜娜。漸漸地,娜娜控制了觀眾,所有男人都被她迷住了。從她身上流露的春情,猶如從發情的禽獸身上流露的一樣,不斷感染著觀眾,漸漸主宰了全場。現在,她的每個細小動作都煽起欲望之火;她的小指頭動一動,就能挑動肉欲。許多男人弓起背,渾身瑟瑟發抖,仿佛有人撥動了他們肌肉裡無形的琴弦;他們後頸上毛茸茸的短髮,仿佛被什麼女人嘴裡呼出的溫暖而遊動的氣息吹得微微飄起來。

  福什裡看見,他前面那個逃學的中學生由於情欲衝動,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出於好奇心,又望一眼旺朵夫伯爵,只見伯爵臉色蒼白,雙唇緊閉。胖子斯泰內像中了風似的,臉也毫無血色;拉博德特像個馬販子,帶著驚異的神色,用望遠鏡欣賞著一匹理想的母馬;達蓋內兩個耳朵漲得通紅,興奮得一扇一扇。接著,福什裡回過頭向後望去。繆法夫婦包廂裡的情景使他大為驚訝:在白皙而嚴肅的伯爵夫人身後,伯爵伸長脖子,張大嘴巴,臉上紅一塊白一塊,而坐在他旁邊的德·舒阿侯爵,一雙混濁的眼睛變得像貓眼一樣,熠熠閃著金光。觀眾個個透不過氣來,頭髮被汗水浸濕了,沉甸甸的。

  戲已經演了三個鐘頭,觀眾呼出的氣使空氣都變熱了,彌漫了人的氣味。在煤氣燈強烈的燈光照耀下,空氣中的浮塵越來越稠,凝滯在大吊燈底下。整個大廳仿佛在微微搖盪,充滿既困倦又興奮的氣氛,令人頭暈目眩,就像半夜裡躺在床上,于睡意蒙矓中發出肉欲的囈語。戲已接近尾聲。面對全場癡迷的觀眾,面對一千五百名筋疲力盡、神經麻痹的看客,娜娜憑著她白嫩結實的肉體,憑著她那足以摧毀所有人而不受任何損害的性感,始終保持著勝利。

  戲演到了結局。在火神得意的呼喚下,奧林匹斯山的所有神祇列隊從那對情人面前經過,一邊驚訝而放蕩地發出「啊!」「喔唷!」的喊聲。主神朱庇特對火神說:「你就叫我們來看這個?也未免太輕浮了吧。」於是,劇情突然一個轉折,反而變得對愛神有利了:一支王八合唱隊再次被彩虹女神帶上場,紛紛懇求主神不要受理他們的申訴,因為自從女人成天待在家裡,生活變得讓男人們更無法忍受了,他們寧願當受騙的丈夫,心情還舒暢些——這就是這齣戲的寓意。於是,愛神被釋放,火神獲准夫妻分居,戰神與月神破鏡重圓。主神朱庇特為了家庭的安寧,把他的小洗衣婦打發到一個星座去了。小愛神終於從禁閉室放了出來。她在那裡並沒有練習動詞「愛」的變位,而是折紙雞玩兒。幕布在高潮的氣氛中徐徐落下,王八合唱隊跪在愛神面前,向她唱感恩的頌歌;愛神眉開眼笑,她那裸露無遺的肉體顯得更加高大。

  觀眾已站起來向出口走去。臺上還在宣佈劇作者的名字;在雷鳴般的歡呼聲中,演員兩次謝幕;「娜娜!娜娜!」的喊聲狂濤般在劇場裡滾動。觀眾還沒走光,場子裡已暗下來,排燈熄滅了,大吊燈的燈火調小了;長長的灰色罩布,從包廂上輕輕垂下,蓋住了樓座金色的裝飾。剛才還那樣熱鬧、喧嘩不已的劇場,現在突然沉睡了,同時升起一股塵封的霉味。繆法伯爵夫人穿著皮大衣,筆直地站在包廂門口,凝望著黑暗,等待人流過去。

  走廊裡,在觀眾的擁擠下,女服務員們面對一堆堆被擠倒的衣服,不知所措。福什裡和拉·法盧瓦茲拼命往前趕,想到大門口去欣賞散場的情景。前廳裡已排了長長一行人;從兩邊的樓梯上,兩股整齊而密集的人流,還在沒完沒了地慢慢往下流瀉。米尼翁拉著斯泰內,早隨著頭一批人出了大門。旺朵夫伯爵手臂挽著布朗施·德·西弗裡走了。佳佳和她女兒待在門口,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拉博德特趕忙過去為她們找了一輛馬車,等她上車後又殷勤地為她們關上車門。誰也沒見達蓋內出來。

  那個逃學的中學生臉頰滾燙,決心要到演員們出入的門口去等待,便跑到全景胡同那邊,卻見柵欄門關閉著。這時,站在人行道上的薩丹,過來用裙子蹭了他一下,但他絕望之下粗暴地拒絕了她,眼裡噙滿欲望和沮喪的淚水,消失在人群之中。一些觀眾嘴裡叼著香煙,一邊離去一邊哼唱:「薄暮時分,愛神遊蕩……」薩丹回到遊藝咖啡館。侍者奧古斯特拿客人吃剩的糖給她吃。終於有個胖男人興奮地領著她走出咖啡館,隱沒在漸漸沉睡的街道的黑暗中。

  還不斷有觀眾從樓上下來。拉·法盧瓦茲等待克拉莉絲。福什裡講好在門口等待露茜·斯特華和卡羅莉娜·埃凱母女倆的。她們已經下來,佔據前廳的一角,站在那裡嘻嘻哈哈說笑。繆法一家冷冰冰地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正在這時,博德納夫推開一扇小門出來,要福什裡明確答應為他寫一篇評論。他汗流浹背,滿面紅光,似乎被成功陶醉了。

  「你這齣戲可以連續演二百場,」拉·法盧瓦茲討好地對他說道,「整個巴黎都會排隊來你的戲院觀看的。」

  可是,博德納夫似乎一聽就火了,下巴朝擠滿前廳的觀眾一擺,讓拉·法盧瓦茲看擠在一堆的男人,他們個個嘴唇發幹,眼睛發紅,渾身發燙,仿佛還處在娜娜的支配之下。博德納夫很不客氣地嚷道:

  「你就說我的妓院吧,固執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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