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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佐愛領進來一個老太婆。老太婆高高的個子,鬢角垂著發卷,看模樣,像一位使訴訟代理人厭煩的伯爵夫人。佐愛把人領到,立即退出,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動作像水蛇一樣快捷。正像有男客來時,她立刻退出太太的臥室一樣;其實,她留下來也不礙事。特裡貢太太連坐都沒坐,只與娜娜簡短交談了幾句。

  「今天我給你物色了一個客人……你意下如何?」

  「好的……多少錢?」

  「二十個金路易。」

  「幾點鐘?」

  「三點……那麼,就說定了。」

  「說定了。」

  特裡貢隨即談起天氣,說眼下乾燥無雨,到外面走走挺好。她還要去看望四五個人,掏出小記事本來翻了翻,就告辭了。房間裡剩下娜娜一個人。她心頭輕鬆多了,但突然雙肩微微打了一個寒戰,她便懶洋洋地又鑽進被窩,像只雌貓。她慢慢閉上了眼睛,一想到第二天就能給小路易穿戴一新,臉上浮現了笑容。她漸漸又睡著了。又是那做了一整夜的激動人心的夢,那此起彼落、經久不息的喝彩聲,宛似低音伴奏,輕飄飄地驅散她的疲勞。

  十一點鐘,佐愛領著勒拉太太進來時,娜娜還在夢鄉之中,但聽到響動突然醒來,馬上說道:

  「是你呀……你今天就去朗布依埃。」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姑媽說道,「中午十二點二十分有趟火車,還趕得上。」

  「不,我要下午才有錢,」少婦說著胸部一挺,伸個懶腰,「你先去吃中飯吧,然後咱們看情形再定。」

  佐愛拿過來一件室內便袍,低聲說道:

  「太太,理髮師來了。」

  可是,娜娜不想去梳洗室,就直接呼喚道:

  「請進來,弗朗西斯。」

  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推門進來,鞠了一躬。娜娜剛從床上下來,裸露著兩條腿,不慌不忙地伸出雙手,讓佐愛替她穿便袍袖子。弗朗西斯呢,則瀟灑自如,不卑不亢,等待著,並不轉身回避。等娜娜坐好了,他便著手給她梳頭,一邊說道:

  「太太可能還沒看報吧……《費加羅報》刊登了一篇很好的文章。」

  他買了一份《費加羅報》。勒拉太太戴上眼鏡,湊近窗口,大聲念那篇文章。她像警察似的腰板挺得筆直,每念到一個酸溜溜恭維的形容詞,鼻子就聳一聳。這篇文章是福什裡昨夜看完戲之後寫的,整整占了兩欄,語氣十分熱烈,對作為演員的娜娜肆意冷嘲熱諷,而對作為女人的娜娜則肉麻地大加讚賞。

  「寫得好極了!」弗朗西斯說道。

  聽到文章譏諷自己的嗓音,娜娜並不怎麼介意。這個福什裡倒是蠻可愛,對他的這種殷勤表現,她一定要給予回報的。勒拉太太把文章再看一遍,看完之後突然宣稱:男人個個腿肚子裡有鬼。她這個輕薄的諷喻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對之挺得意,不肯做任何解釋。弗朗西斯把娜娜的頭髮撩起來,紮好,鞠一躬說道:

  「我會留意各家晚報的……還是像往常一樣,我五點半鐘來,對吧?」

  「給我帶一瓶頭油和一磅糖衣杏仁來,要布瓦西埃店的!」弗朗西斯正要拉上身後的大門時,娜娜隔著客廳沖他喊道。

  房裡只剩下姑媽和侄女了。她們想起見了面相互還沒親過,便在對方面頰上響亮地親吻幾下。那篇文章使她們很興奮。娜娜一直睡意未消,此時重新沉浸在演出成功的激動之中。好啊!這回該輪到羅絲·米尼翁整個上午不好受了!姑媽不肯來看戲,說是一激動就胃疼。娜娜便給她講述昨晚演出的情形,漸漸地竟被自己的講述陶醉了,仿佛整個巴黎都被掌聲震塌了似的。她在講述中突然收住話頭,笑嘻嘻地問,想當年她還是個女孩子,在古道爾街扭著屁股閒蕩時,誰能料到她會有今天呢?勒拉太太連連搖頭。不,不,誰也沒料到。

  於是,她接過話茬兒說起來,一副莊重的神態,叫娜娜「女兒」。難道她算不得娜娜的第二個母親嗎,既然娜娜的親生母親與她爸爸和祖母一樣作了古?娜娜深為感動,幾乎落淚。勒拉太太安慰說,過去是過去,唉!不堪回首的過去,不必經常重提。她好久沒來看望侄女了,因為家裡人責備她,說她與這小姑娘在一起,會落得身敗名裂的。天哪,這怎麼可能!她並不盤問娜娜的私生活,相信她一直是規規矩矩做人的。現在看到娜娜處境挺不錯,對兒子又充滿慈愛的感情,她也就滿足了。人生在世,看來還是唯有老實、勤勞為最根本。

  「這孩子是和誰生的?」勒拉太太思路一轉,這樣問道,眼睛亮晶晶的,流露出強烈的好奇。

  這個問題出其不意,娜娜猶豫片刻,這才答道:

  「和一位紳士。」

  「哦!」姑媽說道,「有人說是你和一個泥瓦匠生的,還說那泥瓦匠經常打你……好吧,改天你再把詳細情況告訴我。你知道,我的嘴巴嚴得很!……行,孩子我會照顧的,就像照顧貴族老爺的公子一樣。」

  勒拉太太原來以賣花為生,早就不幹了,靠自己的積蓄,即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起來的六百法郎年金過活。娜娜答應給她租一套小小的漂亮住宅,每月還給她一百法郎。聽到這個數字,姑媽得意忘形,大聲對侄女說:既然他們落到了她手裡,就應該掐住他們的脖子。她所說的「他們」是指男人。姑侄倆再次親吻。可是,正滿心歡喜的娜娜,再次把話題轉到小路易身上時,突然想起一件事,臉上又罩上了陰雲。

  「你說煩人不煩人,我三點鐘還得出去!」她嘟囔道,「真叫人受不了!」

  正在這時,佐愛進來告訴太太,準備開飯了。大家進到餐室。已經有一位太太坐在餐桌邊。老太太沒有摘帽子,身上所穿的深色長袍,介乎於棕褐色和淺黃綠色之間,很難說清楚究竟是什麼顏色。見到她坐在那裡,娜娜並不顯得驚訝,只是問她為什麼沒進臥室去。

  「我聽見裡面有說話聲,」老太太答道,「我想你一定在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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