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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第三章

  大家習慣於把薩比娜伯爵夫人稱為繆法·德·伯維爾太太,免得把她與伯爵的母親搞混;伯爵的母親已在一年前去世。繆法·德·伯維爾太太每逢星期二在公館接待賓客。她的公館位於米羅梅斯尼爾街,正好在龐蒂埃夫街拐角處。這是一座高大的方形建築,繆法家在這裡已居住一百多年。公館臨街的正面死氣沉沉,又高又黑,像修道院一樣陰鬱,高高的百葉窗幾乎總關閉著;背面有一個陰濕的花園,長了幾棵樹,為了獲得陽光,全都躥得又高又細,枝丫高過了石板蓋的屋頂。

  這個星期二快晚上十點鐘了;客廳裡才到了十來個客人。伯爵夫人只邀請一些密友來聚會時,就既不開放小客廳,也不開放餐廳。大家圍坐在火爐邊閒談,氣氛更加融洽。這間客廳又高又大,臨花園有四扇窗戶,在這四月末多雨的夜晚,儘管壁爐裡燃燒著大塊的劈柴,還是可以感覺到花園潮乎乎的氣息。陽光從來照射不到這間客廳裡。白天,裡面的光線綠幽幽的,顯得朦朦朧朧,可是一到夜晚,壁燈和吊燈都點亮後,這間客廳則顯得十分莊嚴,陳設著帝國時代款式的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還有帶閃光大圖案的黃色絲絨帷幔和椅套。踏進這間客廳,就仿佛置身在冷冰冰的莊嚴氣氛中,置身在古老的習俗之中,置身在那個逝去的,但仍散發著虔誠的宗教氣息的時代之中。

  壁爐的一側放有一張方形扶手椅,木質堅硬,布面粗糙,伯爵的母親就是坐在裡面辭世的;壁爐的另一側,正對著這張扶手椅,放有一張很深的軟椅,紅緞面子的坐墊,像羽絨墊一樣柔軟。這是整個客廳裡僅有的一件入時的家具,是嚴肅的氣氛中一件新奇的東西,顯得頗不協調。

  「這麼說,波斯國王就要來我們這裡囉……」年輕的伯爵夫人說道。

  幾位太太圍坐在壁爐前,談論著要來巴黎參觀萬國博覽會的王公貴族。杜·榮古瓦太太有位兄弟是外交官,剛出使東方歸來,所以她介紹了不少有關納紮爾-埃丹[5]宮廷的具體情況。

  「親愛的,你不舒服嗎?」尚特羅太太問道。她是一家冶金作坊老闆的妻子,見伯爵夫人微微發抖,臉色蒼白,所以這樣問。

  「沒有,一點也沒有。」伯爵夫人微笑著答道,「我剛才只是有點冷……這間客廳,火生了好半天都暖和不過來。」

  說著,她抬起陰鬱的眼睛打量四壁,一直望到天花板。她女兒愛絲泰,正當十八歲青春妙齡,卻身材瘦長,毫不引人注意,這時離開自己的座位,一聲不響走過來,把一塊滾落的劈柴重新碼好。而薩比娜在修道院時期的一位夥伴,比她小五歲的德·謝澤勒太太大聲說:

  「啊!我倒是希望能有你這樣一間客廳!至少,你有地方接待客人……現在蓋的全是盒子式的房子……如果我是你……」

  這位太太說話冒冒失失,比比畫畫,她告訴大家,打算把家裡的帷幔、座椅統統換成新的,然後舉行一個舞會,讓全巴黎的人都來參加。她背後坐著她的丈夫,一位行政官員,神情嚴肅地聽著她說話。據傳,她偷漢子而不隱瞞丈夫,不過大家都不計較她,依然接近她,因為有人說她是個瘋女人。

  「這個萊昂妮德!」薩比娜伯爵夫人淡然一笑,只這麼自言自語了一句。

  隨即她懶洋洋地揮一下手,以補充她沒有言明的想法。她在這裡已生活了十七年,當然不會再來改變這間客廳。現在,就讓它按照婆婆在生時所喜歡的樣子,繼續保持下去吧。這樣想過之後,她才回到剛才的交談上:

  「有人肯定地說,普魯士國王和俄國皇帝也要來哩。」

  「是的,已經宣佈要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榮古瓦太太說道。

  銀行家斯泰內,剛由熟悉整個巴黎社交界的萊昂妮德·德·謝澤勒引進來不久,坐在兩扇窗戶之間的一張長沙發上,正在向一位參議員提問題,憑他所嗅出的交易所的某些動向,試圖巧妙地從參議員嘴裡套出某些情況。繆法伯爵站在他們面前,默默地聽他們交談,臉色比平時更灰白。門旁邊,四五個年輕人組成另一個小圈子,圍住克薩維耶·德·旺朵夫伯爵,聽他悄聲地講故事;那故事大概很下流,聽得那幾個年輕人只是竭力忍住才沒笑出聲來。客廳當間,一個沉甸甸的大胖子,獨自坐在一張扶手椅裡。此人是內務部的一位辦公室主任,正睜著眼睛打盹兒。這時,一個年輕人對旺朵夫講的故事表示懷疑,旺朵夫就提高嗓門說道:

  「你疑心太重,富卡蒙,這會破壞自己的樂趣。」

  說完,他就滿面春風地回到太太們這邊。旺朵夫是一個名門望族的末代子孫,氣質頗像女性,但十分風趣,正以無法抑制的瘋狂欲望,坐吃祖傳的財產。他餵養的一圈比賽的馬,在巴黎堪稱首屈一指,而為之所花的錢,則令人咋舌。他在帝國俱樂部每個月賭博所輸的錢,數額令人驚訝,他的情婦,不論年成好壞,每年要吃掉他一個農場、數公頃土地和森林,總之要把他在庇卡底擁有的廣闊產業吞掉一塊。

  「我說呀,你淨說別人疑心太重,可是自己什麼也不相信,」萊昂妮德一邊數落旺朵夫,一邊在自己旁邊給他讓地方,「正是你破壞了自己的樂趣。」

  「正是啊,」旺朵夫答道,「我要讓別人吸取我的經驗教訓嘛。」

  大家都叫他不要大聲嚷嚷,因為他惹得韋諾先生生氣了。太太們閃開一點兒,於是大家看見一張長椅子上,坐著一位年逾花甲的小老頭兒,臉上掛著狡黠的微笑,露出一口壞牙齒,坐在那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光聽別人說話,自己一言不發。他搖搖手,說他並沒有生氣。旺朵夫又神氣起來,嚴肅地補充一句:

  「韋諾先生知道我信仰該信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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