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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這個房間的窗戶是敞開的。兩盞燈照亮桌子,桌子上擺著咖啡和酒。這裡沒有椅子,大家只好站著用咖啡,隔壁侍者們的喧嘩有增無減。娜娜不見了。她不在場沒有引起任何人不安。沒有她,大家照樣挺好,各人自己動手,小匙不夠,就到碗櫥裡去找。大家分成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在用餐時分隔開的人,現在湊到一起了,互相交換眼色,彼此會意地笑,三言兩語就交流了各方面的情況。

  「奧古斯特,」羅絲·米尼翁對丈夫說,「這幾天應該請福什裡先生來我們家吃餐中飯,是不是?」

  米尼翁正在玩錶鏈,狠狠地瞪了記者一眼。羅絲瘋了。作為一個好管家,他得整治一下這種浪費行為。為了對他那篇文章表示感謝,這次就請了吧,但是以後可得關緊大門。然而,他瞭解妻子的壞脾氣,而他自己對妻子幹的傻事,該容忍時,照例總是慈父般容忍的,因此他裝出和顏悅色的樣子答道:

  「當然,我很高興……明天就來吧,福什裡先生。」

  露茜·斯特華正與斯泰內和布朗施閒聊,聽見了這個邀請,立刻提高聲音,對斯泰內說:

  「她們全都瘋啦……有一個居然連我的狗也偷走了……你瞧,親愛的,你拋棄了她,這能怪我嗎?」

  羅絲回過頭。她正在小口呷著咖啡,臉刷地變白了,定定地盯住斯泰內,被拋棄的滿腔憤怒全都集中到眼睛裡,化為熊熊怒火。她比米尼翁看得更清楚,試圖把對付容齊耶那一套重搬出來是愚蠢的,那種把戲玩一次有效,玩兩次就不靈了。活該!她將得到福什裡,夜宵一開始,她就迷戀上他了。米尼翁不高興,正好給他一個教訓。

  「你們倆不會打起來吧?」旺朵夫湊過來對露茜·斯特華說道。

  「不會的,別擔心。不過,她得安分點兒,否則,我非狠狠教訓她一頓不可。」

  說罷,她禁不住向福什裡招招手,說道:

  「我的寶貝,我家裡還有你的拖鞋哩。明天我叫人送到你的門房那裡去吧。」

  福什裡想開玩笑,但她帶著王后般的神氣走了。靠在牆邊安安靜靜地喝櫻桃酒的克拉莉絲,聳了聳肩膀。瞧吧,這就是為了一個男人而招來的麻煩。兩個女人一道與她們的情郎在一起時,頭一個念頭不就是互相爭奪嗎?這是規律。就拿她來說吧,如果她願意,豈不會為了埃克托而挖掉佳佳的眼睛?唉!呸!她才不屑於這樣幹呢。過了一會兒,當拉·法盧瓦茲從她身邊走過時,她只對他說道:

  「喂,聽著,你愛她們愛得太早了!還沒熟呢,你需要的是熟過頭的爛貨。」

  拉·法盧瓦茲現出又生氣又不安的樣子,見克拉莉絲挖苦自己,便對她產生了懷疑。

  「別開玩笑好不好,」他咕噥道,「你拿了我的手帕,把手帕還給我。」

  「他拿他的手帕來找我們的麻煩找夠啦!」克拉莉絲嚷起來,「我問你,白癡,我拿你的手帕幹什麼?」

  「哼!」他還是疑心未消除,說道,「寄給我家裡,敗壞我的名聲嘛。」

  這時,富卡蒙正一個勁地喝酒,望著混在女人中間喝咖啡的拉博德特,還是不住地冷笑,同時說一些沒頭沒腦的話:什麼馬販子的兒子呀,什麼按另外一些人的說法是一位伯爵夫人的私生子呀,什麼沒有任何入息,口袋裡經常只有二十五個路易呀,什麼窯姐們的奴僕,一個從來不睡覺的傢伙呀,等等。

  「從來不睡!從來不睡!」他氣呼呼地重複道,「不,瞧吧,我非給他一記耳光不可。」

  他端起一小杯夏托茲酒一飲而盡。這種酒他喝了一點感覺也沒有。「這酒不行。」他說道,用大拇指的指甲敲得牙齒砰砰響。可是,當他向拉博德特走去時,突然臉色變得煞白,人直挺挺地倒在碗櫥前面,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路易絲·維約萊納暗暗叫苦,她早說了他這樣喝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的,現在這一夜剩下的時間她不得不照料他了。佳佳一邊安慰她,一邊以富有經驗的女性的目光仔細觀察海軍軍官,說沒事兒,這位先生這樣熟睡十二至十五個小時,也不會發生意外。富卡蒙被抬了出去。

  「瞧!娜娜到哪裡去了?」旺朵夫問道。

  是啊,離開餐廳之後,娜娜就不見蹤影了。大家這才想起她,都嚷著要她出來。斯泰內已經不安了好一陣子,問旺朵夫那位老先生到哪裡去了,因為他也不見了。但伯爵叫他放心,那老頭兒是他剛送走的;他是外國人士,姓名嘛,就沒有必要提了,反正很有錢,樂於負擔各種場合夜宵的費用。大家又把娜娜忘到了腦後,旺朵夫忽然看見達蓋內從一扇門裡探出頭來,招呼他進去。他進入臥室,看見女主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嘴唇發白,達蓋內和喬治站在她身旁,沮喪地看著她。

  「你怎麼啦?」旺朵夫驚詫地問道。

  娜娜沒回答,連頭也沒回。旺朵夫又問一遍。

  「我,」娜娜終於喊出了聲,「我不願意大家不把我放在眼裡!」

  於是,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全講了出來。對,是的,她並不是傻瓜,她看得很清楚。在用餐期間,誰也沒把她放在眼裡,大家盡說些下流話,表示對她的蔑視。這群賤貨,與她比差遠了!她常常盡心盡力做好事,末了反而招得人家嚼舌根!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把這群下流傢伙趕出去。她越說越氣,再也講不下去了,嗚咽起來。

  「得,姑娘,你喝醉啦,」旺朵夫換成親昵的口吻對她說道,「應當理智才行。」

  不,娜娜根本不想聽他的勸告,她就是要待在這裡不出去。

  「我可能是醉了,但我要別人尊重我。」

  一刻鐘以來,達蓋內和喬治再三請求她回餐廳去,但白費了口舌。她硬是不肯出來,她的客人們愛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她蔑視他們,根本不想再去與他們待在一起。她絕不去!絕不!就是把她碎屍萬段,她也不離開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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