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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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娜娜這位近鄰,豐岱特莊園裡可像翻天似的。每天早餐時,善良的于貢太太總是要提起這個女人,講述她從園丁那裡聽來的情況,就像一般高尚的女人,對煙花女子總是耿耿於懷。她本來是十分寬容的,可是這次仿佛感到將要大禍臨頭似的,又氣惱,又憤恨,夜裡常常驚醒,似乎有頭野獸從一家動物園裡逃了出來,在附近一帶徘徊。所以她常常和客人們吵嘴,指責他們一個個都去「藏嬌屋」附近溜達。有人就看見旺朵夫伯爵在大路上與一個不戴帽子的女人調笑。 不過,旺朵夫伯爵辯解說,那女人根本不是娜娜。這倒是確實的,那女人是露茜,她陪伯爵外出散步,告訴他自己怎樣把第三個王子攆出了大門。德·舒阿侯爵也每天外出,不過他說是醫生囑咐他要多走路。至於達蓋內和福什裡,于貢太太未免不公平。達蓋內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豐岱特莊園,他已經放棄與娜娜重修舊好的打算,而懷著虔誠的心情,對愛絲泰大獻殷勤。福什裡也總是與繆法太太母女在一起。 只有一次,他在一條小徑上遇到米尼翁;後者抱了一大把鮮花,正在給兩個兒子上植物課。他們倆握了握手,交換了有關羅絲的消息。羅絲身體很好;這天早上他們分別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在信中希望他們在鄉下再住些日子,好好享受這裡的新鮮空氣。在所有這些男人中,老太太不加以指責的,只有繆法伯爵和喬治。繆法伯爵說他在奧爾良有重大事情要處理,自然沒有心思去追求那個賤貨。至於喬治嘛,這可憐的孩子越來越令她擔心了,他每天一到晚上就偏頭疼得厲害,所以不得不白天睡覺。 伯爵每天下午都外出,所以福什裡成了薩比娜伯爵夫人經常的男伴。他們常去花園盡頭,他幫她拿著帆布折凳和陽傘。福什裡作為一名小記者,思想怪誕,但薩比娜覺得挺有趣;福什裡利用鄉村的氣氛,出其不意地促使薩比娜成為自己的知己。薩比娜立即以心相與,覺得有這個小夥子做伴,自己獲得了第二次青春,而這個小夥子冷嘲熱諷、誇誇其談的作風,也不至於給她招惹是非。有時,他們倆單獨在一叢灌木後面逗留一會兒,兩個人的眼睛就會捕捉對方的目光;有時,他們在大笑之中突然停住,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目光深沉,仿佛彼此已經窺透並瞭解對方的心。 星期五中餐時,不得不增加一份餐具。泰奧菲爾·韋諾先生剛剛到達。于貢太太記得是去年冬天在繆法家邀請過他。他弓著背,裝成一個不起眼的老好人,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大家都對他所表現出的拘謹的尊敬。他成功地使大家忘記了他,飯後用果點時,他一邊嚼著小塊糖,一邊觀察達蓋內遞草莓給愛絲泰時的情態,或者聽福什裡講逗得伯爵夫人很開心的趣聞逸事。只要有人看他一眼,他就露出恬靜的微笑。每次離開餐桌,他就挽起伯爵的胳膊,帶他去花園裡散步。 大家都知道,自從伯爵的母親去世之後,他對伯爵有很大影響。關於這位退職的訴訟代理人在這個家庭裡所起的支配作用,外邊有種種稀奇古怪的傳聞。他的到來可能給福什裡造成不便,所以福什裡向喬治和達蓋內兜了他的財富來源的老底:原來他是靠為耶穌會教士打了一場大官司而發的家。 據福什裡說,這個胖乎乎、表情溫和的老好人,骨子裡是一個可怕的角色,現在那幫狗教士的一切肮髒勾當他都插手了。兩個年輕人開始拿他開玩笑,因為他們覺得這個小老頭兒呆頭呆腦一副傻相。過去在他們心目中,這個未曾見過的韋諾,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所以充當了所有教士的訴訟代理人。現在看來,這種想像太可笑了。但是,當繆法伯爵重新出現時,他們都不吱聲了。伯爵依舊挽住老頭兒的胳膊,臉色很蒼白,眼睛紅紅的,像哭過似的。 「他們肯定談到了地獄。」福什裡低聲挖苦道。 薩比娜伯爵夫人聽見了,慢慢轉過頭。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彼此久久地相互注視;這是他們在邁出冒險的一步之前,小心翼翼地相互試探。 每天午飯過後,客人們都習慣於到花園盡頭一塊臺地上散步。那塊臺地俯瞰著整個平原。這個星期日下午異常溫暖宜人,將近十點鐘,大家都擔心下雨,可是,天空的雲雖然沒有消散,卻化成了乳白色的霧,化成了閃閃發光的塵埃,被陽光照射成金黃色。 於是,于貢太太提議從通向臺地的旁門出去散步,朝居米埃那邊走,一直走到舒河邊。她喜歡走路,六十歲了,步履仍很矯健。再說,大家都認為沒有必要坐車。就這樣一直走到河上的木橋邊,隊伍有點七零八落了。福什裡、達蓋內與繆法太太母女倆走在最前邊,隨後是伯爵、侯爵和于貢太太;落在最後邊的是旺朵夫,他抽著雪茄,雖然不失風度,但覺得沿大路這麼走實在無聊。韋諾先生走得時快時慢,忽而與這幾個人走在一起,忽而又與另外幾個人走在一起,臉上總是掛著微笑,似乎想聽到每個人的談話。 「唉!可憐的喬治這時候正在奧爾良呢!」于貢太太嘮叨道,「他決計去找已不再出診的老大夫埃韋尼埃看偏頭疼……是的,他不到七點鐘就走了,那時你們還未起床。不過,走這一趟總可以讓他散散心。」 說到這裡,她突然頓住了,問道: 「瞧,他們為什麼在橋上停下了?」 果然,幾位女士與達蓋內、福什裡一動不動地站在橋頭,猶豫不前,似乎遇到了令他們束手無策的障礙。然而,路上什麼障礙也沒有。 「往前走啊!」伯爵喊道。 他們還是站著不動,望著一個什麼東西,那東西正向他們走來,其他人還看不見。那邊道路拐了一個彎,兩邊有密密的白楊樹擋住了視線。不過,聽得見一片低沉的、越來越大的嘈雜聲,那是車輪聲,夾雜著歡笑聲和劈啪的鞭子聲。突然,出現了五輛馬車,一輛接一輛,全都擠滿了人,簡直要把車軸壓斷了,車上的人全都穿著藍色、粉紅色的鮮豔服裝,吵吵嚷嚷,快活得很。 「這是怎麼回事?」于貢太太驚訝地問道。 她立刻就感覺出、揣測出是怎麼回事了,對這幫人侵佔她的道路大為惱火。 「啊!這個女人!」她低聲說道,「走啊,走吧,就裝作沒看見……」 可是,已經遲了,那五輛載著娜娜和她那幫人去參觀夏蒙修道院遺址的馬車,已經駛上小木橋。福什裡、達蓋內和繆法太太母女倆不得不往後退,而于貢太太和其他人也不得不停下來,排列在路旁。那車隊好不壯觀!車裡的笑聲停止了,一張張臉轉過來,好奇地向路旁張望。 一片寂靜,只聽見馬兒奔跑的嘚嘚聲,車裡車外的人相互打量。頭輛車裡是瑪麗亞·布隆和塔唐·妮妮,像公爵夫人似的仰靠在車座靠背上,裙子在車輪上方鼓得高高的,用蔑視的目光看著這些老實巴交走路的女人。第二輛車裡是佳佳,一個人塞滿了整個座位,把坐在她身邊的拉·法盧瓦茲遮得只看見一個不安的鼻子。緊接著的兩輛車裡,分別坐著卡羅莉娜·埃凱與拉博德特,露茜·斯特華與米尼翁父子三人。最後一輛是四輪敞篷馬車,裡面坐著娜娜和斯泰內,娜娜面前的折疊式座位上坐著可憐的小傢伙仔仔,他的膝蓋夾在娜娜的膝蓋當中。 「這是最後一輛了,是嗎?」伯爵夫人裝作沒有認出娜娜,若無其事地問福什裡。 四輪敞篷馬車的車輪幾乎擦到了她,但她一步也沒有後退。兩個女人相互意味深長地注視了一眼。那只不過是瞬間的相互審視,但彼此窺透了一切,也表明了一切。至於男人們,個個都無可挑剔。福什裡和達蓋內顯得很冷漠,什麼人也沒有認出來。侯爵有些不安,擔心車裡某個女士會和他開玩笑,便折了一根草,在手指間搓來搓去。只有旺朵夫站在大家後面一點,朝露茜眨了眨眼睛,馬車駛過去時,露茜也沖他嫣然一笑。 「當心!」站在繆法伯爵身後的韋諾先生低聲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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