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六三 |
|
|
|
這時,他想到了上帝。這種突然祈求上帝救助,祈求神靈安慰的念頭,使他自己不勝驚異,仿佛這是一件意想不到、稀奇古怪的事情;這念頭使他想起了韋諾先生的模樣,眼前浮現出他那張胖胖的小臉和滿口壞牙。幾個月來,他一直避開韋諾先生,使韋諾先生十分懊惱,現在如果他去敲韋諾先生的門,撲到他懷裡痛哭一場,韋諾先生一定會很高興。過去,上帝一直以大慈大悲保佑著他。他在生活中碰到些許的煩惱,碰到一點點障礙,就趕緊走進教堂,跪下來,讓渺小的自己膜拜於萬能的主腳下,虔誠地祈禱一番,走出教堂時,他總是變得堅強了,準備拋棄人世間的一切浮華,一心一意追求靈魂的永生得救。 可是今天,只是當下地獄的恐怖再次攫住他時,他才戰戰兢兢地向上帝祈禱;各種淫樂侵蝕了他的靈魂,娜娜妨礙了他盡教徒的本分。現在想到上帝,他自己也不免吃驚。為什麼在這場可怕的危機之中,在他脆弱的人性瀕於徹底崩潰的危機之中,他沒有馬上想到上帝呢? 這樣想著,他便邁著艱難的步子,去尋找教堂。他不記得哪裡有教堂了,因為早晨看上去街道都變了樣。走了一陣,他正要轉過黨丹河堤街角時,隱約看見聖三教堂盡頭隱沒在晨霧中的一座塔。蕭索的公園裡一座座白色雕像,看上去像黃葉叢中一個個冷得瑟瑟發抖的維納斯。他登上寬大的臺階,跑累了,在門廊下停下喘口氣才進去。教堂裡冷森森的,昨天夜裡斷了暖氣,高高的拱頂下彌漫著從彩繪玻璃窗滲進來的水汽。側道還沉浸在黑暗之中,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只聽見朦朧的黑暗中有腳步聲,那是某個剛醒來的管堂職員很不高興地趿著舊鞋子在走動。繆法呢,失魂落魄般撞在一堆橫七豎八的椅子上,心裡沉甸甸的直想落淚,走到一個小神龕的欄杆前面,在一個聖水缸旁邊撲通一聲跪下。 他雙手合十,恨不得能在熱情的衝動下獻身。可是,他只是嘴裡念念有詞,他的思想已經逃逸,又到了外面,沿著一條條街道走著,一刻不停,仿佛被一種不可抗拒的需要鞭撻著。他一遍又一遍祈禱:「啊,上帝,救救我吧!啊,上帝,請不要拋棄你的創造物,不要拋棄前來聽候你審判的創造物!啊,上帝,我愛戴你,請不要讓我死在你的敵人的手裡!」沒有任何回答,只有黑暗和寒冷包圍著他,遠處仍不斷傳來那舊鞋拖地的聲音,妨礙他祈禱。他只聽見這個令人惱火的聲音。清晨的教堂空蕩蕩的,還沒有人打掃,更沒有會使空氣稍稍變暖和的望早彌撒的人群。於是,他扶住一張椅子站起來,膝蓋骨嘎巴響了一聲。上帝還沒有來到教堂裡。他為什麼要撲到韋諾先生懷裡痛哭一場呢?此人同樣什麼也做不到。 他不自覺地回到了娜娜家,在門口滑了一跤,感到眼淚又要湧出來,但對命運並不憤激,只覺得渾身無力,心裡痛苦。他的確已經精疲力竭,淋了太多的雨,挨了太多的凍。一想到要回到米羅梅尼爾街他那陰暗的公館去,他就不寒而慄。娜娜家的門關閉著,他只好等待門房來開門。上樓的時間,他露出了笑容,這個小窩已經使他渾身暖洋洋、軟綿綿的,他馬上可以伸伸懶腰,睡上一覺了。 佐愛打開門一見是他,大吃一驚,而且有些不安。太太偏頭疼得厲害,一夜沒有合眼。不過呢,她總是可以去看看太太睡著沒有,她躡手躡腳走進太太的臥室,而繆法一屁股落在客廳的一張沙發上。娜娜馬上出來了。她跳下床,匆匆忙忙穿上裙子,光著腳,披散著頭髮,身上的睡衣經過一夜的顛鸞倒鳳,已經皺巴巴的,有些地方撕破了。 「怎麼!又是你!」她叫起來,臉漲得通紅。 她被怒火激得跑出來,本想親自把他趕出大門,但一見他那副可憐兮兮、垂頭喪氣的樣子,還是產生了一絲憐憫。 「喔唷!你這渾身上下好乾淨啊,我可憐的狗!」她用比較溫和的口氣說道,「發生了什麼事……嗯?你想去捉姦,結果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 繆法沒回答,模樣像條喪家犬。娜娜明白他根本沒有搞到證據。為了使他平靜下來,她又說道: 「你看,是我搞錯了。你老婆是個正派女人,我擔保!現在嘛,乖乖,你該回家去睡覺了。你需要睡眠。」 繆法坐著沒動。 「行啦,去吧。我不能留你在這裡……這種時候,你大概不至於認為可以留在這裡吧?」 「怎麼不呢?我們一塊睡覺吧。」他吞吞吐吐道。 娜娜強忍住沒有發火,不過她已經失去耐心。這個繆法莫非變成了白癡? 「行啦,走吧。」她第二次說道。 「不。」 娜娜又氣又反感,於是大發雷霆。 「你這個人真討厭!……老實說,你叫我受夠了,去找你老婆吧,綠帽子是她給你戴上的……是的,她給你戴上了綠帽子;這話現在是我對你說的……喂!我的話你聽明白沒有?你還要死乞白賴纏住我不放?」 繆法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合攏雙手懇求道: 「咱們睡覺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