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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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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之後,娜娜百無聊賴時,就去看薩丹。每次薩丹都在家,因為她不到十點鐘不出門。薩丹住著兩個房間,是一個藥店老闆幫她購置了家具,以免警察來找她的麻煩。可是,才過了一年,家具都砸破了。椅子坐墊穿了窟窿,窗簾弄髒了,屋子裡垃圾遍地,亂七八糟,像一群瘋貓生活的地方。有時早晨起來,她自己也看不過去,便下決心把房間打掃一下,費力氣清除積垢,可是只要一動手,不是拽下一根椅子橫檔,就是扯下一塊窗簾碎片。近來,房間裡更髒了,連門檻都邁不進去了,因為門口橫七豎八地落滿了髒東西。最後她乾脆什麼也不再收拾了。只有在燈光下,那個帶穿衣鏡的衣櫃、掛鐘和殘缺不全的窗簾,還能給嫖客們一點假像。不過六個月來,房東一再威脅要把她趕走。那麼,她為誰愛惜這些家具呢?莫非為那個藥店老闆?決不!這樣,遇到早晨起來心情好的時候,她就一邊聲嘶力竭叫喊:「喂!」一邊猛踢衣櫃和五斗櫃,踢得櫃身都要裂了。 娜娜幾乎每次來的時候,總發現薩丹躺在床上。薩丹早晨下樓去買了菜回來,總感到困頓不堪,往床邊一歪,又睡著了。白天,她總是東歪西倒,在椅子上打瞌睡,直到天黑掌燈時分,才清醒過來。娜娜覺得在薩丹家待著很愉快,往亂糟糟的床上一坐,什麼事也不用幹,地板上隨便扔著臉盆,頭天晚上在外面濺滿泥的裙子,沾得沙發上盡是泥點子。她們在一起沒完沒了地閒聊,推心置腹;薩丹穿著睡衣,趴在床上,腳蹺得比頭還高,一邊抽煙,一邊聽娜娜講。 有些下午煩愁難解之時,她們就買苦艾酒來喝,按她們自己的說法是「為了忘卻」;薩丹也不下樓,甚至裙子也不穿,走到樓梯口,趴在欄杆上,叫小門房去買酒。小門房是個十歲的小妞兒,她立刻送上來一杯苦艾酒,一邊偷偷地打量薩丹裸露的腿。娜娜一提起她的馮丹,話就沒個完,每說十句話,就離不了馮丹長,馮丹短。薩丹這姑娘為人老實,娜娜沒完沒了地講她如何在窗口等待,怎麼為了一個紅燒肉燒糊了而吵架,一連好幾個鐘頭賭氣誰也不理誰,上了床又怎樣和好了,等等,她聽了倒也不覺得煩。 娜娜渴望能和人聊聊這些事,最後把自己如何一次次挨耳光的事也全都抖摟出來了。上個禮拜,她的眼睛被打腫了;昨天夜裡,馮丹還因為找不到拖鞋,一巴掌打得她栽倒在床頭櫃上。薩丹聽了這些,一點不感到奇怪,依然吐她的煙圈,只是偶然停下來插上一句,說遇到這種情況,她總是把頭一低,讓那位先生和他的耳光統統撲打空。兩個人津津有味地談著這些挨打的事,快活,癡迷,把已經談過上百遍的那些蠢事閒扯個沒完,沉湎於屈辱地挨揍之後渾身軟綿綿、火辣辣、疲乏無力的感覺之中。 這樣回想挨馮丹毒打的滋味,介紹他是怎樣一個人,乃至他脫靴子的方式,對娜娜來講是一大樂趣,所以她每天都來找薩丹,尤其後來,薩丹開始與她一唱一和,介紹自己遭遇的更嚴重的情況,例如有一天,一位糕點師把她揍得暈倒在地便揚長而去,而她還是愛他。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娜娜每天來到這裡,說著說著便哭起來,聲稱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每次薩丹都把她送回家門口,並且在街上待一小時,看娜娜是否遭到馮丹殺害。第二天他們倆和好了,為此兩個女人整個下午都聊得很痛快;不過,她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更喜歡隨時有可能挨打的日子,覺得那種日子更有意思。 兩個女人漸漸變得難分難舍了。然而,薩丹從沒去過娜娜家,因為馮丹宣稱他不允許生活放蕩的女人登門。娜娜和薩丹經常一塊出去。一天,薩丹領著她的朋友去一個女人家,這個女人就是羅貝爾太太,上次她拒絕參加娜娜家的夜宵,引起了娜娜的注意,對她產生了某種尊敬。羅貝爾太太住在莫斯尼埃街,那是一條清靜的新街,位於歐羅巴小區。這裡沒有一家店鋪,全是漂亮的住宅,窄小的公寓套房全住著女子。 正是五點鐘光景,不見行人的便道兩旁,聳立著一座座白色高樓,高雅肅穆,旁邊停放著一輛輛交易所投機家和大商賈的馬車。一些男人急急忙忙地走著,一邊抬頭望著樓上的窗口;窗前佇立著穿室內便袍的女人,看樣子正等得心急哩。娜娜起初不肯上樓,略顯矜持地說,她不認識那位太太。但薩丹堅持要她上去,說身邊帶個朋友這是常有的事,她只不過是想做一次禮節性拜訪;羅貝爾太太是她昨天晚上在一家餐館遇到的,待人和藹可親,非要她答應來看望她不可。娜娜終於讓步了。上得樓來,一個睡眼蒙矓的矮個子女僕對她們說,太太還沒回來,不過她還是客氣地把她們領進客廳,讓她們坐在那裡等候。 「天哪!這房子真漂亮!」薩丹低聲讚歎道。 這個套間樸實無華,倒挺舒適,貼著深色牆衣,一看頗像巴黎的店主發了財退休以後的講究。娜娜很有感觸,想取笑幾句。薩丹一聽就火了,說她可以擔保,羅貝爾太太是個品德高尚的人。人們經常看到,挽住她的胳膊陪伴她的,盡是莊重而上了年紀的男人。眼下她所交往的男人,是一個退休的巧克力商,為人挺嚴肅,很喜歡這套房子的陳設大方,每次來的時候總是叫僕人通報姓名,並且叫羅貝爾太太「我的孩子」。 「瞧,這就是她!」薩丹指著放在座鐘前面的一張照片說道。 娜娜仔細端詳一下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著深栗色的頭髮,一張長臉,緊抿的嘴唇隱約浮著一絲微笑,看上去完全可以說是上流社會的一位貴婦,只是顯得拘謹了些。 「真奇怪,」娜娜終於自言自語般說道,「這副模樣我肯定在什麼地方見過。究竟在什麼地方?我記不起來了,但多半不是在一個乾淨地方……不,肯定不是在一個乾淨地方。」 接著,她轉向自己的朋友問道: 「喂,她不是一定要你答應來看她嗎?她想叫你幹什麼?」 「她想叫我幹什麼?當然多半是一塊聊聊天,坐一會兒……這是禮貌嘛。」 娜娜定定地盯住薩丹,盯了一會兒,輕輕咂了一下嘴。說到底,這與她有什麼關係呢?這個女人久等不見回來,娜娜宣佈她不願意再等下去了,於是兩個人走了。 第二天,馮丹告訴娜娜他不回來吃晚飯,娜娜便早早地跑去找薩丹,邀請她去餐館美美地吃一頓。選擇哪家餐館頗費腦筋。薩丹建議了好幾家小餐館,娜娜都覺得太低檔。最後,薩丹說服了娜娜去洛爾餐館。這是一家專門包客飯的餐館,位於殉道者街,一頓晚飯只要三法郎。 晚餐時間還沒到,她們在人行道上等待,無所事事,很不耐煩,便提早二十分鐘上了樓。三間餐廳還是空的。她們進入其中一間,在一張桌子邊坐下。老闆娘洛爾·彼埃德費就在這間餐廳裡,坐在櫃檯後面一條高凳上。這個洛爾,是位五十歲光景的太太,體態臃腫,腰間和胸部緊緊地束著腰帶和緊身褡。女客們一個接一個地進來,踮起腳尖,從放有茶託的櫃檯上探過身子,隨便而親切地給洛爾嘴上一個吻;而洛爾那個龐然大物,眼睛裡噙著淚花,對每個人都一樣殷勤,以免有人忌妒。 招待這些女客的女侍應生則相反,長得又高又瘦,滿臉麻子,眼皮發黑,眼睛裡閃爍著憂鬱的目光。三間餐廳很快坐滿了客人。總共有一百人左右,大家隨便找張桌子坐下,大部分客人都是四十歲上下,一個個體態肥碩臃腫,因為生活放蕩,臉上的皮肉都鬆軟下垂,連嘴都給遮得看不見了。在這一大群胸部鼓凸、大腹便便的女人中間,也有幾個苗條漂亮的姑娘,她們舉止放肆,但還透露出幾分淳樸的天性,全是從低級舞場挑選出來的新手,由一位女顧客帶到洛爾餐館來的。而整個餐館裡肥胖的女人們,一聞到她們的青春氣息,就全都坐不住了,你推我搡,像一群不安分的老光棍,在她們周圍圍成一圈,大獻殷勤,爭相買甜食給她們吃。至於男顧客,人數不多,頂多十至十五個,在這咄咄逼人的大潮般的裙子面前,態度十分謙恭。只有四個漢子,是專門來一睹這場面的,顯得無拘無束,談笑風生。 「沒錯吧?」薩丹說道,「這裡的燴肉就是好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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