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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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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滿意地點點頭。這裡的晚餐,還像過去外省旅店的晚餐那樣實惠,有金融家調味汁澆魚肉香菇餡酥餅,雞肉米飯,鹵汁扁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女客們對雞肉米飯特別感興趣,吃得上衣都要給撐開了,抬起手不慌不忙地擦著嘴唇。起初,娜娜擔心會遇到過去的朋友,向她提一些愚蠢的問題,但漸漸地她安下心來了。這裡什麼人都有,就是見不到一張熟面孔,只見褪色的衣裙、破舊的帽子和華麗的服飾混在一起,反正大家都是性變態者,不過彼此彼此。娜娜看見有個青年男子,對他發生了興趣。那青年男子有一頭捲曲的短髮,表情傲慢,談吐隨便,他的每句話都使同桌那些胖得要死的女子全神貫注,屏息靜聽。過了一會兒,只見他哈哈一笑,胸部鼓得老高。 「喲!原來是個女人!」娜娜輕輕地驚叫一聲。 薩丹嘴裡塞滿了雞肉,抬起頭來,咕嚕道: 「哦!是的,我認識她……標緻極了,大家都爭奪她哩!」 娜娜反感地將嘴一噘。這其中的奧妙她還不明白。不過,她通達地說,人嘛,各有所好,誰也說不準自己有一天會喜歡上什麼。說罷,她仍落落大方地吃她的焦糖香草冰奶油。不過,她完全注意到了,薩丹那雙天真單純的藍色大眼睛,使旁邊幾桌的女人們驚喜莫名。尤其是她旁邊一位健壯的女客,一頭金髮,模樣兒挺可愛,眼睛裡燃燒著熱情,漸漸地往薩丹身邊靠,娜娜差點要出面干涉了。 正在這時進來一個女人,使娜娜大吃一驚。她認出那是羅貝爾太太。這位太太是位栗發少婦,模樣兒俊俏。她朝那個又高又瘦的金髮女侍應生隨便地點點頭,然後往洛爾的櫃檯邊一靠,與她久久地親吻。一個如此高貴的女人,竟與一位餐館老闆娘這樣親吻,娜娜覺得好生奇怪。尤其這位羅貝爾太太,已經沒有過去那副卑微的神態,而是抬眼掃視一下客廳,與女掌櫃低聲交談起來。洛爾重新坐下,弓著背,神態莊重,儼然一尊淫蕩的老偶像,衰老的臉頰已被她的信徒們吻得油光發亮。她比最肥胖的女人還要肥碩,仗著四十年苦心經營積攢的財富,高居女店家的寶座之上,隔著櫃檯上一盤盤滿滿的菜肴,俯視著整個餐廳裡又肥又胖的女顧客。 羅貝爾太太瞥見了薩丹,便撇下洛爾跑過來,一副可親可愛的樣子,說昨天她不在家,真是太遺憾了。薩丹被她迷住了,一定要擠出點位子來讓她坐。羅貝爾太太發誓說,她已經吃過晚飯,只不過是順便上來看看。她站在這位新結識的朋友身後,倚在她的肩上,笑吟吟的,親切地和她說話,問道: 「喂,我什麼時候再和你見面?要是你有空的話……」 可惜,後面的話娜娜聽不見了。這樣的談話令她掃興,她真想斥責這個一本正經的女人。恰巧這時,她看見又進來了一群女人,禁不住一下子愣住了。新進來的全都是時髦的女人,個個濃妝豔抹,渾身珠光寶氣,稱呼洛爾時,全都又親昵又隨便。她們來這裡聚會,是為一種反常的性欲所支配,個個炫耀著身上價值數十萬法郎的寶石首飾,卻來這裡吃每份三法郎的晚餐,使那些窮餿餿、髒兮兮的女孩子又驚奇又眼饞。她們大聲交談著,帶著一串串清脆的笑聲跨進門來,就像從外面帶進來一片陽光。娜娜趕忙回頭望去,卻認出其中有露茜·斯特華和瑪麗亞·布隆,真是大煞風景。那些女人與洛爾寒暄了將近五分鐘,才過到隔壁的餐廳。整個這段時間,娜娜一直低著頭,一門心思在臺布上搓麵包心子。最後她回頭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她身邊的椅子空空的,薩丹不知去向。 「啊,她到哪兒去了呢?」她情不自禁大聲問道。 旁邊剛才對薩丹大獻殷勤的那個金發胖女人,正生悶氣,臉上露出譏笑。娜娜被那譏笑惹火了,惡狠狠地盯住她。那女人懶洋洋地拖長著聲音說道: 「不是我,這很顯然,而是旁邊那位從你身邊把她帶走了。」 於是,娜娜明白有人故意耍弄她,便不再吭聲。她甚至繼續坐了一會兒,以免讓人看出她在生氣。隔壁餐廳裡傳來露茜·斯特華爽朗的笑聲,她請了整整一桌小妞兒吃飯,都是剛從蒙馬特和聖堂舞會下來的。餐廳裡很熱,彌漫著濃烈的雞肉米飯味;女招待端走一摞摞髒盤子。那四個無拘無束的男人一個勁兒給五六對女人灌美酒,想把她們灌醉,好聽到她們說不堪入耳的髒話。現在令娜娜惱火的,是要為薩丹付飯錢。這個賤貨,吃完了就隨便跟什麼人跑了,連謝謝都不說一聲!雖然是區區三法郎,但這做法未免太不顧臉面,太叫人噁心了。錢娜娜還是付了,她掏出六法郎扔給了洛爾。現在她對這位老闆娘嗤之以鼻,把她看得比陰溝裡的淤泥還賤。 出門到了殉道者街上,娜娜越尋思越生氣。她當然不會去找薩丹。一個漂亮的下賤貨,根本不值得理睬!不過,她這個晚上白白浪費了。她慢慢地向蒙馬特走去,心裡尤其恨透了羅貝爾太太。這個賤貨真是厚臉皮,居然冒充高雅女人。好一個高雅!垃圾堆裡充高雅!現在她可以肯定,她曾在蝴蝶舞廳見過她。那是魚市街一間烏煙瘴氣的低級舞廳,男人花三十蘇就可以叫她伴舞。這種女人居然裝得一本正經,哄得那些機關的頭兒暈頭轉向;人家給她面子,邀請她夜宵,她居然自視清高,拒絕參加!真的,應該戳穿她的畫皮!躲在誰也不知道的肮髒角落裡尋歡作樂,醉生夢死的,總是這些假正經的女人。 娜娜尋思著這些事情,不知不覺到了韋龍街自己的家。看見家裡有燈光,她心裡直發毛。馮丹也是被邀請他吃晚飯那個朋友甩掉了,心裡很不痛快地回家來的。娜娜本來以為他不到半夜過後一點鐘不會回來了,沒料到他卻回來這麼早,便連忙向他解釋,一邊解釋還一邊害怕挨打。馮丹板起面孔聽著。娜娜當然編了一套謊話,承認她在外面花了六法郎,不過是同馬盧瓦太太一起花掉的。馮丹倒是沒動聲色,而是遞給她一封信。信是寫明娜娜收的,他卻心安理得地拆閱了。這是喬治寫來的一封信。 喬治一直被關在豐岱特莊園,只能每星期寫幾頁火熱的情書,以排遣心頭的鬱悶之氣。娜娜很喜歡人家給她寫情書,尤其喜歡那些表達愛情的豪言壯語、海誓山盟。一收到這類信,她就念給大家聽。喬治的筆調馮丹已經很熟悉,並且十分欣賞。但這天晚上,娜娜很害怕吵架,便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接過信,不耐煩地草草看了一遍,就扔到一邊。馮丹在窗玻璃上敲著歸營號的節奏,這麼早就上床睡覺,他覺得很無聊,又不知道怎樣打發這個晚上。突然,他轉過身來說道: 「我們立刻來給那小子寫回信怎樣?」 慣常,娜娜的回信總由馮丹代筆。馮丹竭力賣弄文筆,信寫好之後,就高聲念給娜娜聽,娜娜欣喜若狂,摟住他親吻,一邊大聲說,只有他才能寫出這麼動人的詞句。他聽了不免眉飛色舞。於是,兩個人都興奮起來,愛得如膠似漆。 「你願寫就寫吧,」娜娜答道,「我去燒茶。寫完之後咱們再睡覺。」 於是,馮丹往書桌前一坐,拿出筆、墨、紙,攤了滿滿一桌子,然後屈起雙臂,伸長下巴。 「我的心肝。」他大聲念出開頭一句話。 他聚精會神地寫了一個多鐘頭,不時停下來,兩手捧住頭,推敲、潤色每一句話,搜索枯腸,找到一個情意綿綿的詞語,就露出會心的微笑。娜娜靜靜地待在一旁,已經喝了兩杯茶。最後,馮丹把寫好的信念一遍,用的是舞臺上那種誇張的語調,間或還加上一個手勢。他一共寫了五頁,其中談到在「藏嬌屋」別墅度過的甜蜜時光,「那段時光像沁人心脾的芳香,將永遠留在她的記憶裡」,他發誓「將永遠忠實於那個愛情的春天」。最後結尾時他宣稱,他唯一的願望,就是「重溫那段幸福,如果幸福能夠重溫的話」。 「你知道,」他解釋說,「我寫這一切都是出於禮貌。既然是要取笑他……嗯!我想這封信寫得是很動人的。」 他得意非凡。可是,娜娜太笨了,還是心存疑慮,沒有撲過去鉤住他的脖子大聲叫好,這便鑄成了大錯。她只是覺得這封信寫得還不錯,如此而已。這可得罪了馮丹。她既然不喜歡他寫的信,豈不是可以另外寫一封嗎?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把一些傾訴愛情的句子顛過來倒過去地念,然後相互擁吻,而是兩個人都冷冰冰的,待在桌子的兩頭。不過,娜娜還是給他倒了一杯茶。 「這茶叫人怎麼喝!」馮丹往茶裡沾濕一下嘴唇,就嚷起來,「你敢情往裡面放了鹽!」 娜娜只聳了一下肩膀。這下可糟了,馮丹變得怒不可遏。 「哼!今晚就沒有一件事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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