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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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不知道怎樣表達激動不已的快樂心情,抬頭看見小路易坐在博德納夫肩頭上,便一把摟住他,吻起來。 「三分十四秒。」博德納夫說道,一邊把懷錶放進口袋裡。 娜娜一直聽著人們呼喊自己的名字,整個平原不斷把回聲送到她耳朵裡。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歡呼,而她挺立在陽光下,披散著星辰般的頭髮,穿著與天空一樣的藍白兩色袍子,俯視著她的人民。從人堆裡脫身出來的拉博德特,過來宣佈她贏了兩千金路易,因為他以四十的價碼,把她那五十個金路易全押到了娜娜身上。可是,這筆錢不如這出乎意料的勝利令娜娜激動,因為勝利的光輝使她成了巴黎的王后。那些女人全都輸了。羅絲·米尼翁盛怒之下折斷了陽傘;卡羅莉娜·埃凱、克拉莉絲、西蒙娜和露茜·斯特華(儘管兒子在身邊),都因為這個胖婊子走運而氣得要死,一個勁地低聲咒駡她。而這時候,在參賽馬起跑和抵達終點時都畫過十字的特裡貢,則挺直了身子,高居於這些女人之上,為自己嗅覺的靈敏而喜形於色,以經驗豐富的老虔婆的身份為娜娜祝福。 擁向娜娜的馬車周圍的男人越來越多。車上的一幫人狂呼亂叫夠了,只有喬治還繼續扯著嘶啞的嗓門在叫喊。香檳酒喝光了,菲力普便領了幾個跟班,向各飲料棚跑去。娜娜的宮廷不斷擴大,遲遲不肯來的人也被她的勝利吸引過來了;人群不斷擁過來,使她的馬車成了整個草坪的中心,她的子民在狂熱的衝動之下,最後竟尊她為神——愛神王后。博德納夫站在她身後,像父親一樣感動不已,嘴裡卻罵罵咧咧。斯泰內再次被娜娜征服了,拋棄了西蒙娜,爬到一個踏腳板上。等香檳酒送到,娜娜便舉起斟得滿滿的酒杯,車上車下響起暴風雨般的掌聲,大家又起勁地高喊:娜娜!娜娜!娜娜!旁邊的人群莫名其妙,都抬頭四下裡尋找那匹小母馬。實際上誰也弄不清楚,大家心裡所裝的,究竟是那匹馬呢還是這個女人。 這時,米尼翁不顧羅絲惡狠狠的目光,也跑了過來。這個走運的妞兒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渴望吻她一吻。等吻過她兩邊的面頰後,他慈父般地說道: 「使我感到惱火的是,現在羅絲肯定要把那封信寄出去啦……她都氣昏了頭。」 「她寄出去才好呢,我正求之不得!」娜娜順口說道。 但看到米尼翁一副瞠目結舌的樣子,她連忙補充道: 「啊!不,我剛才說什麼啦?……真的,我連自己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啦……我醉了。」 她的確醉了,是被快樂陶醉,被陽光陶醉。她一直舉著酒杯,為自己歡呼。 「為娜娜乾杯!為娜娜乾杯!」她高喊著。周圍的喧鬧聲、笑聲、喝彩聲,越來越高,漸漸響徹了整個跑馬場。 賽事就要結束了。現在正在進行沃布朗獎賽。一些人就旺朵夫的事爭論起來。現在已經很明顯:兩年來,旺朵夫一直在準備這一著,他叫格勒夏姆控制住娜娜,而推出呂西尼昂,目的只是讓娜娜一鳴驚人。賭輸了的人都很生氣,賭贏了的人則只聳聳肩膀。這又怎麼樣呢?難道不是允許的嗎?一位馬主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願調配他的馬。許多人不都是這樣做嗎?絕大多數人認為旺朵夫很了不起,能夠通過他的朋友們找到足夠下賭注的人,使他可以在娜娜身上大賭大撈一筆。這就是娜娜的牌價突然上升的原因。據說他平均以三十的價碼押了兩千金路易,結果贏了一百二十萬法郎。如此巨大的數字,足以引起人們尊敬並原諒一切。 但是,人們都竊竊私語,從體重測量處圍地裡傳來一條性質很嚴重的消息。從那裡面出來的人把這條消息說得又明白又具體。於是,人們不再避諱,大聲講出了一樁令人髮指的醜聞。這個可憐的旺朵夫完蛋啦。他幹了一件極不高明的蠢事,以愚蠢的舞弊行為使這次出色的勝利付諸東流。他委託不可靠的賭注登記人馬雷夏爾,暗中為他押四萬法郎,賭呂西尼昂跑輸,以便撈回他公開下的兩萬多法郎的賭注。 這是一種卑鄙的手法,證明他那瀕於徹底崩潰的財產又出現了裂縫。那個賭注登記人知道普遍看好的那匹馬不會贏,於是在這匹馬身上賺了六萬法郎。可是,拉博德特沒有得到明確、具體的指示,偏偏跑去向這位賭注登記人押了娜娜二百金路易,這位賭注登記人不知就裡,繼續以五十的價碼押出。結果他在小母馬娜娜身上輸了十萬法郎,輸贏相抵還淨虧四萬法郎。馬雷夏爾覺得一切都完了,比賽結束後看見拉博德特和旺朵夫在測量廳前面交談,突然明白了一切。這個昔日的馬車夫感到自己受到詐騙,變得怒不可遏,便暴露出兇悍的本性,公開大吵大鬧起來,無情地揭露了內幕,煽動圍觀的群眾。人們還說,賽馬評判委員會就要開會處理這件事。 菲力普和喬治悄聲把這消息告訴了娜娜;娜娜隨口評論了幾句,還是不停地笑,不停地喝酒。這種事倒是完全可能的,她也想起了一些情況,況且那個馬雷夏爾本來就是無恥之徒。不過,她還是將信將疑,正在這時拉博德特來了,他臉色發白。 「怎麼樣?」娜娜低聲問他。 「完蛋啦!」拉博德特只這麼回答了一句。 說罷他聳聳肩膀。這個旺朵夫簡直是個毛孩子。娜娜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 當晚,娜娜在馬比耶舞廳出盡了風頭。將近十點鐘她出現的時候,那裡已經是沸反盈天。這個傳統的狂歡舞會,把風流的青年男女全都吸引來了;這些上流社會的人蜂擁而至,卻一個個表現得像下等人一樣粗俗、愚蠢。大家在彩燈下擠作一團。黑色禮服,奇裝異服,袒胸露肩的女人,還有不怕髒的舊袍子,全都擠成一堆,旋轉著,叫嚷著,個個醉得東倒西歪,大耍酒瘋。隔三十步遠,就聽不見銅管樂隊的演奏。誰也不跳舞,只顧胡說八道,在一堆人一堆人之間傳些無聊的話。誰都想顯得滑稽可笑,可是怎麼胡鬧也不能如願以償。七個女人被關在衣帽間裡,哭哭啼啼要大家放她們出來。有人找到一根蔥,拿來拍賣,價錢一直喊到兩個金路易。 正在這時,娜娜到了,還穿著她參加賽馬會穿的藍白兩色衣服。大家在雷鳴般的歡呼聲中把那根蔥獻給她。有人不由分說抱住她,由三位欣喜若狂的先生抬著,穿過被踩壞的草地和遭破壞的樹叢,向花園走去。由於樂隊擋住了去路,大家便沖上去,砸碎椅子和樂譜架。這場大混戰,是由一名頗像長輩的警察指揮的。 直到星期二,娜娜才從勝利的激情中平靜下來。小路易在外面著了涼,病倒了,這天早晨勒拉太太趕來報告病情,娜娜便與她聊起來。目前巴黎人都在紛紛議論一個重大事件,娜娜聽了十分激動。賽馬結束後的當天晚上,皇家俱樂部就宣佈,決定將旺朵夫開除出賽馬場。第二天,旺朵夫就鑽進馬廄,一把火將自己和馬一起燒死了。 「他早就告訴過我他要這樣做。」少婦說道,「這個人是個十足的瘋子!……昨天晚上有人告訴我這消息時,我真嚇壞了。你知道,有天夜裡他本來可以把我殺死的……再說,他難道不應該事先告訴我他哪匹馬能贏嗎?那樣,我至少可以發一筆財了!……他對拉博德特說,如果讓我知道了底細,我就會立刻告訴我的理髮師和一大堆男人。你聽他這話多刻薄!……咳!不,老實講,我不可能怎麼惋惜他。」 娜娜越想越生氣。正在這時,拉博德特進來了。他已經把賬算清楚,給娜娜送來四萬多法郎。娜娜見到這錢,越發惱火,因為她本來可以贏一百萬法郎的。拉博德特裝得一身清白,對這次的投機勾當一無所知,對旺朵夫更是乾脆落井下石。這些古老的家族早就是虛有其表了,所以才落得這種愚蠢的結局。 「啊!不,」娜娜說,「這樣關在馬廄裡自焚,可不能說是愚蠢。我倒覺得他死得挺勇敢……唔!你知道,我並不是為他與馬雷夏爾那檔子事辯護。那件事做得愚蠢透頂。一想起布朗施妄圖把那件事的責任推到我頭上,我心裡就來氣。我反駁她說:『難道是我叫他去作弊的嗎?』一個女人可以向一個男人要錢,但這不等於叫他去犯罪呀,你說是不是?如果他對我說:『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那麼,我就會對他說:『很好,咱們分手。』事情絕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說得也是,」娜娜的姑媽一本正經地說道,「男人固執己見,就活該他們倒霉!」 「不過,他那帶點兒喜慶意味的結局,倒是幹得蠻漂亮哩!」娜娜又說道,「看上去那情景挺可怖,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把所有人支開,帶上汽油,把自己反鎖在馬廄裡……那火轟的一聲燒起來,該夠壯觀的!想像一下吧,一個幾乎全是木頭結構的龐然大物,裡面又裝滿了秫秸和乾草!……火苗躥得像塔一樣高……最壯觀的,還是那些不願意活活燒死在裡面的馬。只聽見它們左沖右突,往門上撞,像人一樣發出哀嚎……是的,那慢慢被燒死的情景,有些人談起來還為之變色呢。」 拉博德特輕輕哼了一聲,表示懷疑。他不相信旺朵夫死了。有人賭咒發誓說看見他從一個窗戶裡跳出來逃跑了。他是因為神經錯亂點燃了馬廄,但等到烤得受不了時,他的頭腦可能清醒了。一個糊裡糊塗在女人堆裡鬼混,落得身敗名裂的男人,是不可能這樣勇敢地死去的。 娜娜聽了挺掃興,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啊!這倒霉鬼!本來幹得多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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