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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第十二章

  將近半夜一點鐘了,娜娜和伯爵躺在鋪威尼斯針鉤花邊床單的大床上,還沒有入睡。伯爵賭了三天氣,這天晚上回來了,夜明燈照得臥室裡暗幽幽的,充滿睡意,彌漫著溫暖和潮潤的做愛的氣味;鑲銀的白漆家具,在朦朧中泛著白色。放下的帷幔,將床鋪淹沒在黑暗之中。一聲歎息,接著一下親吻,打破了寂靜。娜娜鑽出被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伯爵頭落在枕頭上,仍待在黑暗中。

  「親愛的,你信仁慈的天主嗎?」娜娜沉思了片刻問道。她表情嚴肅,離開情人的懷抱,心裡充滿了宗教的恐怖。

  從早上起,她就抱怨心裡難受。照她自己所說,各種各樣的想法,例如關於死的想法,關於地獄的想法,總暗暗糾纏著她。這些天,有時她夜裡像孩子一樣害怕,被嚇人的胡思亂想折騰得睜開眼睛做噩夢。她又問道:

  「怎麼樣?你認為我將來能上天堂嗎?」

  說罷,她不寒而慄。伯爵聽見她在這樣的時刻提出這種古怪的問題,不勝驚訝,還以為她心裡萌發了天主教徒的悔恨呢。這時,娜娜的睡衣從肩頭滑落了,頭髮也散亂了,她撲到伯爵的胸脯上,死死摟住他,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我怕死……我怕死……」

  伯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她的摟抱中掙脫出來。這個女人對無常所懷的恐懼是有感染性的,他擔心自己會受她這種精神錯亂的影響,便開導她說:她身體很好,只要行為上多加注意,總有一天會得到上天寬恕的。可是,娜娜只顧搖頭,也許她不曾害過任何人吧,甚至她一直在胸前佩戴著聖母像,她還把一根紅絲線系住掛在兩乳之間的聖母像給他看。不過,上天早就安排好了,凡是沒有結婚而與男人同居的女人,統統都得下地獄。她想起小時候在教理課中所學的一些殘缺不全的話。唉!要是能確切知道死後的事情該多好,可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沒有人帶回來死後的消息;說真的,既然神甫們都說蠢話,我們這些人為什麼還怕這怕那呢?然而,她還是吻了吻聖母像;那聖母像還帶著她的肉體的溫熱,像一道驅除死亡的符咒。一想起死亡,她就懼怕得渾身冰涼。

  她去梳洗間也非要繆法陪伴不可。她一個人在裡面待一分鐘,即使門開著,也會害怕得直打哆嗦。繆法重新上床躺下之後,她還在臥室裡徘徊。把每個角落察看一遍,稍微聽見一點兒響動就嚇一跳。她在一面鏡子前停下來,一看到自己的裸體,就像往常一樣把一切全忘了。可是這一回,看到自己的乳房、腰肢和大腿,她越發害怕了,不由得抬起雙手,久久地摸著自己臉部的骨頭。

  「人死了樣子可難看了。」她有氣無力地說道。

  她使勁擠壓雙頰,讓眼睛瞪得很大,使上下頜收縮進去,想看一看自己死後是什麼模樣。然後把這張鬼臉轉向伯爵,說道:

  「你瞧,我死後腦袋會變得很小。」

  伯爵一看就生氣了:

  「你瘋了,來睡吧。」

  伯爵仿佛看見娜娜躺在墳墓裡,長眠了百十來年,只剩一堆白骨。他趕緊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地祈禱起來。最近一段時間,宗教信仰又征服了他,每天這信仰一發作起來,比中風還厲害,弄得他最後總是筋疲力盡。他的手指嘎嘎響,他只顧不停地重複道:「天主啊……天主啊……天主啊。」這是他軟弱無力的呐喊,是他的罪孽的呐喊,儘管他肯定自己必然會下地獄,卻無力消弭罪孽。娜娜回到床上時,發現伯爵鑽在被窩裡,一副驚恐不安的樣子,指甲嵌進胸部的皮肉裡,眼睛仰望空中,仿佛在尋找天堂。

  娜娜又哭起來,兩個人摟抱在一起,上下牙莫名其妙地磕碰得咯咯響,一同在愚蠢的頑念中掙扎。他們已經這樣度過了一個夜晚,不過今天這一夜過得實在愚蠢透頂——娜娜不害怕了之後,自己也這麼說。她突然產生了疑慮,便小心翼翼問伯爵:莫非羅絲·米尼翁寄出了那封可惡的信?伯爵並不是因為這個,而僅僅是恐懼,並沒有別的,他連自己戴了綠帽子還蒙在鼓裡呢。

  繆法一去之後又杳無音信。直到兩天之後,他突然上午來了;他從來不在這個時候來的。他臉色發青,兩眼通紅,顯然經歷了一場嚴重的內心鬥爭,人顯得很不平靜。可是,佐愛因為自己也心慌意亂,沒有注意到他心事重重的樣子,連忙跑上去迎接他,一邊喊道:

  「啊!先生,你來得正好!太太昨天晚上都差點兒死了。」

  伯爵詢問詳情,佐愛答道:

  「一件叫人難以相信的事情……太太早產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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