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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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遠遠地對身後那幫年輕人說道: 「我不是說過嘛!這些古老的破房子一經收拾,可真是沒說的……瞧多漂亮!不是嗎?十足的盛世派頭……薩比娜終於可以招待客人啦。」 兩個老太太又坐下來,壓低聲音,議論開了這門讓許多人吃驚的婚事。愛絲泰剛剛走過去,身著玫瑰紅絲綢連衣裙,還是那樣瘦削、扁平,一張處女的面孔毫無表情。她平靜地接受了達蓋內的求婚,既沒表現出喜悅,也沒表現出憂傷,依然那樣冷冰冰,那樣蒼白,就像冬天的夜晚大家看見她往壁爐裡添柴火時的模樣一樣。為她舉行的這喜慶典禮,這燈光,這鮮花,這音樂,絲毫沒有使她情懷激蕩。 「新郎是個冒險家,」杜·榮古瓦太太說道,「我從來沒見過他。」 「小心,他來了。」尚特羅太太低聲說。 達蓋內看見了于貢太太和她的兩個兒子,連忙殷勤地挽起她的胳膊,笑嘻嘻的,對她顯得格外親切,似乎由於她暗暗相助,他才交了好運似的。 「謝謝,」于貢太太在壁爐邊坐下來說道,「你瞧,這正是我原來坐的角落。」 「你認識他?」達蓋內一走,杜·榮古瓦太太就問于貢太太。 「當然認識,一個可愛的小夥子。喬治很喜歡他……啊!還出身於一個非常體面的家庭哩!」 這位好心的太太覺察到周圍的人都對達蓋內暗暗懷有敵意,便開始為他辯護。達蓋內的父親很受路易-菲力普器重,直到去世,一直擔任某省省長。小夥子本人呢,也許有點放蕩吧,有人說他是個敗家子。說歸說,可人家的叔父是個大財主,早晚要把財產留給他的。另外兩個太太聽了直搖頭,于貢太太自己也覺得尷尬,只好反復讚揚他家的好名聲。她說得很累了,就抱怨自己腿疼,說為了一大堆事情,她在黎塞留街的宅子裡住了一個月了。說到這裡,她慈祥的笑容中掠過一絲憂鬱的陰影。 「無論如何,」尚特羅太太最後說道,「愛絲泰本來可以追求一門好得多的婚事。」 銅管樂聲驟起,奏的是四對舞舞曲,人們紛紛擁向客廳兩頭,讓出中間的地方。顏色鮮豔的衣裙移動著,中間夾雜著深色的禮服。華燈的光線流瀉在攢動的人頭上,只見珠寶首飾熠熠耀眼,潔白翎毛瑟瑟抖動,丁香花玫瑰花爭奇鬥妍。歡快的樂曲聲中,玉肩裸露,華麗的朱羅紗和綾羅綢緞,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芳香。從開著的門望去,客廳兩側的房間裡坐著一排排女賓客,個個臉上浮著詭秘粲然的微笑,眼睛裡閃著光輝,對著不時撇一撇的嘴,輕搖彩扇。 客人還不斷到來,一個僕人扯開嗓門通報姓名。在擁擠的人堆裡,男客們慢慢挪動腳步,盡力為自己的女伴尋找位置;女士們挽著男伴的胳膊,顯得局促不安,踮起腳尖,看遠處是不是有空座位。整座公館擠滿了賓客,裙子與裙子摩擦得窸窣作響;有些狹窄地方,大片的花邊、裙結或裙撐堵塞了通道。女人們天生適應這種眼花繚亂的擁擠場合,懂得將就,個個彬彬有禮,不失優雅風度,這時,成對成雙的男女,離開悶熱的大客廳,逃到彩燈照得朦朦朧朧的花園深處,只見草地邊裙影飄忽,仿佛和著舞曲的節奏在翩翩起舞,隨即轉到樹叢後面,更顯得縹緲遙遠了。 斯泰內在酒菜檯子前喝香檳酒時,遇到富卡蒙和拉·法盧瓦茲。 「搞得漂亮極啦,」拉·法盧瓦茲打量著固定在金色尖頭杆上的紫色帳篷說道,「簡直像香料蜜糖麵包集市……對嗎?就是香料蜜糖麵包集市!」 現在不論何時何地,他總是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儼然是一個對什麼都嘗試夠了的青年,覺得沒有什麼東西值得認真對待了。 「可憐的旺朵夫現在如果能來到這裡,肯定比誰都要吃驚。」富卡蒙喃喃道,「還記得他過去坐在壁爐前那副無聊透頂的樣子吧。真了不起啊,對這一切不應該抱嘲笑態度。」 「旺朵夫,別提啦,他是一個失敗者!」拉·法盧瓦茲輕蔑地說道,「他真是大錯特錯,以為自焚可以讓世人震驚!現在根本就沒有人再提起他。旺朵夫被勾銷了,忘卻了,埋葬了!談談別的人吧!」 斯泰內握了握他的手,他又說: 「你們知道,娜娜剛才到啦……啊!她進來時表現得真棒!可以說不同凡響……她首先擁抱了伯爵夫人;而後當新郎新娘走過來時,她向他們祝福,對達蓋內說:『好好聽著,保爾,你如果撂下她去找別的女人,我可饒不了你……』怎麼!那場面你們沒看到?啊!棒極啦!非常出色!」 另外兩個人聽得目瞪口呆。隨後三個人笑起來。拉·法盧瓦茲很得意,覺得自己了不起。 「怎麼?你們以為真有那種事?……天哪!這樁婚事還是娜娜促成的。再說,她也可以算這個家庭的一員嘛。」 于貢兄弟走過來,菲力普叫他不要再講下去。於是,幾個男人議論起這樁婚事來了。喬治挺生氣,因為拉·法盧瓦茲信口雌黃。娜娜把自己過去的一個情人介紹給繆法做女婿,這是確實的,但說她昨天晚上還同達蓋內睡覺,那可是沒有的事。富卡蒙不管這些,聳了聳肩膀說,娜娜什麼時候同什麼人睡覺誰曉得?喬治一氣之下答道:「我,先生,我曉得!」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最後,大家都同意斯泰內的說法,世間的事無奇不有,誰也搞不清。 酒菜檯子前面漸漸擠滿了人。他們幾個讓出了位置,但並沒分開。拉·法盧瓦茲放肆地盯住女人看,就像在馬比耶舞廳一樣。使他們大為意外的是,他們在一條小徑盡頭發現韋諾先生正與達蓋內侃侃而談。他們便嘻嘻哈哈,信口編笑話:韋諾先生正在讓達蓋內懺悔,告訴他新婚頭一夜應該怎麼搞哩!不一會兒,他們回到客廳的一個門口。客廳裡,一對對男女正隨著波爾卡舞曲,在站著的男人中間搖擺,旋轉,後面留下一陣風。窗口的微風吹進來,燭焰躥得老高。一條條長裙隨著舞曲旋律,窸窸窣窣飄蕩而過時,卷起陣陣清風,驅散水晶吊燈散發的熱氣。 「哎!他們擠在那裡面夠熱的!」拉·法盧瓦茲嘀咕道。 他們剛從花園神秘的暗影裡走出來,眨巴著眼睛。他們發現德·舒阿侯爵獨自一個人被一群婦女包圍著,他身材高大,俯視著那些女人裸露的肩膀,臉色蒼白,表情嚴肅,一副高貴、自尊的神態,頭髮稀疏銀白。他對繆法伯爵的行為感到氣憤,剛剛公開與伯爵斷絕關係,並聲稱不再進這座公館的大門。今晚他屈駕光臨,是因為外孫女非要他來不可,其實他並不贊同這樁婚事,並且以激憤的言辭,攻訐統治階級對現代淫樂的可恥讓步造成自身的分崩離析。 「唉!完蛋啦,」壁爐旁邊,杜·榮古瓦太太附在尚特羅太太的耳邊說道,「那個婊子迷住了這個可憐的人……我們見過,他曾經是那樣虔誠,那樣高貴!」 「他似乎弄到傾家蕩產的地步啦,」尚特羅夫人接著說道,「我丈夫手裡有他一張借票……他現在就住在維裡耶街那座公館裡,全巴黎都在議論這件事……天哪!我可不能原諒薩比娜,不過說實話,是他許多事情做得讓薩比娜寒心,可是,如果薩比娜也拿了錢隨便亂扔的話……」 「她扔的何止是錢!」杜·榮古瓦太太搶著說道,「總而言之,兩個人一齊胡作非為,這個家就敗得更快,真是掉進污泥裡,陷入滅頂之災呀,親愛的!」 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交談。這是韋諾先生。他走過來坐在她們身後,仿佛要藏起來不讓人看見似的。他探過頭來說道: 「何必說喪氣話?事情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上帝就會顯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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