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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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同在場的幾位先生握握手,拉·法盧瓦茲十分狼狽,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剛才說的話是不是風趣了。大家閒聊起來。上次賽馬之後,銀行家和富卡蒙加入了維裡耶大街那一夥。娜娜身體好多了,伯爵每天晚上都去問候她。福什裡聽著大家議論,卻顯得心事重重。今天早上在吵架的時候,羅絲·米尼翁乾脆承認她已經寄出了那封信。不錯,他可以出現在這位上流社會的貴婦家裡,他會受到很好的接待。今晚經過再三的猶豫,他還是鼓起勇氣來了,但拉·法盧瓦茲開的愚蠢玩笑,攪得他心裡挺不平靜,儘管他表面上沒事兒似的。 「你怎麼啦?」菲力普問他,「你好像不舒服。」 「我嗎?根本沒有。我工作走不開,所以來遲了。」 接著,他以一種被人忽視的、能化解生活中的普通悲劇的大無畏氣概,冷靜地說道: 「我還沒有去向男女主人表示祝賀呢……禮貌不能不講啊。」 他甚至轉向拉·法盧瓦茲,開玩笑說道: 「不是嗎,笨蛋?」 說完,他就從人群中向前擠去。聽差不再扯開嗓門通報來客的姓名,但伯爵和伯爵夫人被剛到的女客人拉住,還在門口與她們寒暄。福什裡終於到了他們面前。其他幾位先生待在花園的石階上,伸長脖子想看看他們見面的情形。娜娜多半搬弄了是非。 「伯爵沒有看見他。」喬治低聲說道,「注意!他回過頭來了……啊,行啦。」 樂隊又奏起了《金髮愛神》。福什裡先向伯爵夫人施禮,伯爵夫人滿面笑容,顯得平靜而愉快。然後,他在伯爵身後一動不動地等了一會兒,很冷靜地等待著。這天晚上,伯爵保持著高傲莊重的神態,高昂著頭,十足的一副達官貴人派頭。等他終於低下眼睛看到新聞記者時,他的神態更變得過分莊重。兩個男人互相看了一會兒,福什裡頭一個伸出手,繆法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薩比娜伯爵夫人站在他們面前,滿臉微笑,睫毛低垂,而華爾茲舞曲繼續奏出嘲諷而放蕩的旋律。 「他們自動地和好啦。」斯泰內說道。 「他們兩隻手膠在一起了嗎?」富卡蒙見他們握手的時間那樣長,好生奇怪,這樣問道。 福什裡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往事,蒼白的面頰不禁微微泛紅。他眼前又浮現出那間道具倉庫,室內綠幽幽的光線和塵封的亂七八糟的道具;繆法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蛋杯,滿腹狐疑。現在繆法不再懷疑,他的尊嚴最後一角崩潰了。福什裡的恐懼心理消失了,他松了口氣,看到伯爵夫人那樣爽朗快活,真想哈哈大笑,覺得這場面富有喜劇性。 「啊!這回真是娜娜來了!」拉·法盧瓦茲叫起來,他現在只要自己覺得有趣,就隨意開玩笑,「那裡是娜娜,你們沒瞧見她進去?」 「住嘴,笨蛋!」菲力普低聲說道。 「我不是對你們說過嗎?那支華爾茲舞曲就是為她演奏的,她當然到了!你們怎麼就沒有看呢?她把我表哥、我表妹和她丈夫三個人一齊摟在懷裡,叫他們心肝寶貝。看到這種家人團聚的場面,我真覺得噁心。」 愛絲泰走了過來。福什裡恭維了她幾句,而她呢,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姑娘,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顯得呆頭呆腦,愕然地望著福什裡,同時打量幾眼父親和母親。達蓋內也和記者熱烈握手。他們圍成一個圈子,每個人都滿面笑容。韋諾先生溜到他們後面,用滿意的目光注視著他們,心裡對他們充滿了虔誠的柔情,為他們能夠捐棄前嫌而感到高興,認為這就為實現上天的意志鋪平了道路。 樂隊繼續奏出華爾茲舞曲歡快、放蕩的旋律。歡樂的氣氛出現了新的高潮,像上漲的海潮衝擊著這座古老的公館。樂聲喧騰,短笛奏出顫音,小提琴仿佛在低聲歎息。在水晶枝形吊燈照耀下,熱那亞絲絨牆衣和金碧輝煌的彩繪,仿佛都散發著騰騰熱氣,空氣裡仿佛在陽光映照下一樣飛舞著微塵。成群的客人經牆上的鏡子一照,加之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人數似乎增加了好幾倍。一對對舞伴手攬著對方的腰肢,從面帶微笑坐在一旁的婦女面前飛旋而過,在客廳裡繞著圈子,使地板抖動得更厲害了。 花園裡,威尼斯彩燈紅紅的亮光,像遠處一場大火的反光似的,映出在小徑盡頭呼吸新鮮空氣的漫步者黑乎乎的影子。牆壁瑟瑟抖動,燈光宛若紅霧,仿佛最後一場大火,在公館的每個角落熊熊燃燒,而家族古老的榮譽,正在大火中劈啪作響。當初,四月份的一個晚上,福什裡曾在這裡聽到水晶玻璃被摔碎的聲音,那時這座公館裡剛剛開始出現歡樂的場面,未免還有點忸怩不安的樣子,後來漸漸地放肆起來,變得瘋狂了,直到舉行今晚這樣鬧騰的晚會。現在裂縫擴大了,佈滿了公館的牆壁,預示著它不久將徹底倒塌。 貧民區的酒鬼,是因為瘋狂嗜酒花光了最後一個子兒,落得一貧如洗,連麵包也沒有一塊了,他們被破壞的家庭才最後完蛋的。而在這裡,是華爾茲舞曲敲響了一個古老家族的喪鐘,將長期聚斂的財富付之一炬,化為灰燼;此時此刻,無形的娜娜柔軟的肢體在舞場的空中伸展,她身上的香味飄溢在暖烘烘的空氣裡,和著音樂放蕩的旋律,像酵素一樣滲進上流社會的肌體,使之發酵腐爛。 在教堂舉行了婚禮的那天晚上,繆法伯爵來到妻子的臥室。他有兩年沒有進來了,伯爵夫人很吃驚,先是往後退縮,但臉上掛著微笑;現在每時每刻,她臉上總浮著這如癡似醉的微笑。繆法顯得很尷尬,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來。於是,伯爵夫人乘機數落了他幾句。不過,他們倆誰也沒打算冒冒失失向對方解釋清楚。這種相互的寬恕純粹是出於宗教上的需要,他們雙方達成默契,繼續保持各自的自由。臨到上床的時刻,伯爵夫人還顯得猶豫不決,於是他們就談起了家務事。伯爵首先提出賣掉博爾德那座莊園。伯爵夫人馬上同意了。他們雙方都急需錢用,賣莊園的錢將對半分。這樣他們就最終和解了。繆法儘管還有幾分內疚,但真正感到了和解帶來的輕鬆。 就在這天下午將近兩點鐘,娜娜正在睡覺,佐愛大膽地敲了敲她臥室的門。窗簾垂落,房裡暗幽幽,靜悄悄,十分涼爽,窗戶裡吹進來和煦的微風。娜娜正要起床,只是身體還有點虛弱。她睜開眼睛問道: 「誰來了?」 佐愛正要回答,達蓋內搶了進來,自我通報姓名。娜娜立刻在枕頭上支起身子,打發走女僕,說道: 「怎麼,是你!今天可是你結婚的日子!……出了什麼事嗎?」 猛地進到黑暗裡,達蓋內不太適應,一動不動站在臥室中間,等適應了之後,才走過來。他穿著禮服,系著領帶,戴著白手套,一迭聲地說道: 「是呀,不錯,是我……你不記得啦?」 不,娜娜一點兒也不記得了。達蓋內只好直截了當說明來意: 「哎,我是來謝你這個媒人的呀……我給你送來了我的童貞之身新婚頭一回。」 達蓋內站在床邊,娜娜伸出赤裸的胳膊一把抱住他,笑得渾身發抖,差點兒連眼淚也笑出來了,因為她覺得達蓋內實在太可愛了。 「啊!這個咪咪,多麼有趣!……虧他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樣說,你是出了教堂就溜到這兒來了。真的,你身上還帶著聖香味……快吻我呀!啊,使點勁,我的咪咪!來吧,這可能是最後一回了。」 幽暗的臥室裡還有一股淡淡的乙醚味,他們多情的笑聲停止,熱風鼓蕩著窗簾,窗外大街上傳來孩子們的嬉戲聲。由於時間緊迫,他們完事兒之後開了幾句玩笑就分別了。冷餐酒會結束後,達蓋內馬上偕同妻子,出發度蜜月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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