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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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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九月底有一天,繆法約定要去娜娜家吃晚飯的,卻突然接到命令,叫他去杜伊勒裡宮,他便在黃昏時分來告訴娜娜。公館裡還沒掌燈,僕人們在廚房裡大聲說笑,繆法悄沒聲息地爬著樓梯,樓梯旁的彩繪玻璃窗在炎熱的黑暗中閃爍。到了樓上,他無聲無息地推開客廳門。客廳的天花板上,映著一抹行將消失的落日淡紅色的餘暉;紅色的帷幔,寬大的坐榻,油漆的家具,還有隨意亂放的刺繡、銅器和瓷器,已經在黑暗中沉睡。黑暗似綿綿雨水,漸漸淹沒了每一個角落,牙雕不再熠熠生輝,金飾不現璀璨奪目。黑暗之中,只有一團白色十分清晰,那是一條張開的寬大裙子;白裙之上,他看見娜娜仰面躺在喬治的懷裡。這可是千真萬確、否認不掉了。伯爵忍住沒有叫出聲來,目瞪口呆地愣在那裡。 娜娜一躍而起,把他推進臥室,好讓小傢伙有時間逃跑。 「進去,」她慌裡慌張低聲說道,「聽我向你解釋……」 這樣意外地被繆法撞見,她十分惱火。在自己家裡,尤其在這間連門都沒關的客廳裡,她從來沒有這樣放肆過。今天這事兒真是說來話長,喬治瘋狂地忌妒菲力普,同他大吵了一場,然後摟著她的脖子哭得那樣傷心,弄得她不知道怎樣安慰他才好,實際上他也真夠可憐的,所以她就由著他了。這可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她昏了頭,與一個小孩子幹了蠢事,其實這小孩子被他母親管得嚴極了,連紫羅蘭都不能送她一束。偏偏讓伯爵這個時候來撞見了。真倒霉!有心做個好女子,卻落得這樣的結果! 她把繆法推進去的那間臥室裡一團漆黑。於是,她伸手摸到按鈕,氣呼呼地按鈴叫人送燈來。說來說去,這事兒全怪于連!他要是在客廳裡點上了燈,這樣的事根本不會發生。正是這該死的黑夜的降臨,使她亂了方寸。 「我求你啦,我的心肝,理智點兒。」等佐愛送來了燈之後,娜娜這樣說道。 伯爵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住地板,剛才看見的情形還使他發呆。他並沒有憤怒地大喊大叫,只是渾身瑟瑟發抖,就像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的東西一樣。這種無言的痛苦觸動了娜娜,她試圖安慰伯爵: 「好了,好了,我錯了……我的所作所為很惡劣……你看,我已經悔過了。這事兒鬧得你心裡不痛快,我感到非常難過。行啦,你就大度點兒,原諒我吧。」 她在繆法的腳旁蹲下,裝出一副溫順的樣子,探究著他的目光,想弄清楚他是否對她抱著強烈的怨恨。隨後,她長長地歎了口氣,這才鎮定下來,變得更加嬌媚可愛了,一本正經地用充滿善心的口氣,說明了最後一條理由: 「你瞧,親愛的,人與人之間要相互理解,我不能拒絕我那些窮朋友。」 伯爵被她說得心腸軟了下來,只要求娜娜打發走喬治。不過,現在一切幻想都破滅了,他再也不相信娜娜賭咒發誓表示絕對忠實於他那一套了。過了一夜,娜娜就可能再次欺騙他;他之所以繼續維持這種痛苦的愛情,只是出於一種怯懦的需要,出於對生活的恐懼,擔心沒有娜娜活不下去。 這是娜娜一生中最輝煌燦爛,在巴黎大放異彩的時期。她睥睨整個巴黎,公開地窮奢極欲卻又蔑視金錢,公開地使一家家的財富化為烏有。她的公館裡好像有一座烈火熊熊的熔爐。她無窮無盡的欲望就是那熊熊燃燒的爐火,她的嘴輕輕一吹,就能使黃金化成灰燼,隨時被風刮得無影無蹤。如此瘋狂的揮霍,真是見所未見。這座公館仿佛是建造在一個無底洞上面,一個又一個男人連同他們的財產和肉體,甚至他們的姓氏,被它吞沒了,連一點粉末、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這個妓女有著虎皮鸚鵡的嗜好,喜歡啃紅皮蘿蔔,嚼杏仁糖,還喜歡細嚼慢嚥地吃肉,她每個月的伙食費就高達五千法郎。廚房裡浪費毫無節制,貪污肆無忌憚,一桶桶葡萄酒被打開糟蹋了,一張張賬單經過三四個人的手便增加了幾倍。維多麗娜和弗朗索瓦像主人一樣在廚房裡進行統治,他們除了把冷肉和肉湯之類拿回家去,給他們的家屬和三親六故吃之外,還經常請人來廚房裡吃吃喝喝。于連向供應商索取回扣,玻璃商來安裝一塊價值三十蘇的玻璃,他就要人家多打二十蘇,作為傭金落進他的腰包。夏爾則吞噬喂馬的燕麥,成倍虛報買進的東西,而且往往從大門運進來,立刻從後門轉手賣出去。 在這股普遍的浪費之風中,在這股像洗劫攻陷的城市般的貪污盜竊之風中,數佐愛手段高超,最善於裝飾門面,掩護其他人的貪污盜竊行為,從而渾水摸魚,保護自己的貪污盜竊行為。但是,更糟糕的還是隨意糟蹋東西,隔夜的飯菜全都扔進垃圾堆,食物大量堆積,僕人們聞了都覺得噁心,玻璃杯全都黏乎乎沾滿糖,煤氣燈日夜不滅,把牆壁都烤裂了,還有粗心大意、蓄意破壞和意外事故造成的損失,凡此一切,無不加速這個本來被許多張嘴巴吞噬著的家庭的敗落。這種敗落之勢在樓上太太那裡就更加觸目驚心:上萬法郎一條的裙子,只穿過兩次,就被佐愛拿出去賣掉;珠寶首飾經常不翼而飛,像是在抽屜裡自動化成了粉末;東西胡亂買,什麼最時髦買什麼,第二天就遺忘在角落裡,然後掃到街上。 凡是見到昂貴的東西,娜娜就非要買到手不可。因此,她的周圍經常隨地扔著殘花和摔碎的貴重小擺設;她時時心血來潮,花錢越多就越高興。她手裡什麼東西也留不住,一切東西不是被她摔碎,就是在她雪白的小手裡蔫萎或弄髒;她不管走到哪裡,身後的地上總要扔下許多叫不上名字的碎屑,髒兮兮的碎片和碎條。如此的大手大腳,胡買亂花,隨之而來的是大筆的賬單需要償付:欠帽子店兩萬法郎,洗衣店三萬法郎,鞋店一萬二千法郎;馬廄吞噬了她五萬法郎;半年時間她在時裝店累積的欠款就高達十二萬法郎。據拉博德特估計,她每年的開銷大約要四十萬法郎;這一年生活的排場並不比往年大,但開銷達到了一百萬法郎。這樣一筆鉅款,她自己也給嚇了一跳,說不清都花到什麼地方去了。前來的男人一層疊一層,傾下一車又一車滿載的金子,卻怎麼也填不滿這座窮奢極欲、搖搖欲墜的公館下面的無底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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