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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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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娜娜新近又抱著一個心血來潮的打算,挖空心思想把她的臥室重新裝修一番。怎麼個裝修法她已經想好了:臥室的四壁裱上茶紅色天鵝絨,一直裱到天花板,上面釘上小巧玲瓏的銀碼子,邊角之處飾以金絲細繩和金絲流蘇,這樣整個臥室就像一個帳篷。她覺得這樣的佈置既華麗又雅致,可以恰到好處地襯托她白裡透紅的皮膚。不過呢,臥室本來是放床的地方,因此床就必須奇妙、迷人。娜娜幻想有一張見所未見的床,它既像王座,又像神壇,讓巴黎的所有男人,都到這床前來膜拜她君主般的裸體。這張床要完完全全用金子和銀子鑲嵌而成,看上去就像一件碩大無朋的首飾,一張架在銀底座上的玫瑰色金絲網;床頭放滿鮮花,鮮花叢中放一排愛神,全都笑嘻嘻地探著身子,窺伺幽暗的帳幔中顛鸞倒鳳的行樂。她把自己的想法對拉博德特講了。拉博德特為她請來兩個金銀匠。他們已經著手畫圖。這張床將價值五萬法郎;這筆錢要由繆法饋贈給她。 令這位少婦感到奇怪的是,金錢像滔滔不絕的江河,經過她的大腿間流進她的家裡,可是她卻經常缺錢花。有些時候,她竟為了區區幾個路易而一籌莫展,不得不向佐愛借,或自己變著法子去弄。不過,在不得已採取極端手段之前,她總要裝出開玩笑的樣子,向朋友們摸底,把男人們身上所有,哪怕是幾個蘇,統統搜刮到手。三個月以來,被她以這種手段搜刮一空的,主要是菲力普。在她手頭吃緊的時候,菲力普每次來,非得把錢包留下不可。 不久,她膽子越來越大,乾脆張口向他借,每次借兩三百法郎,不會太多,用來償付借據或火燒眉毛的欠款。菲力普七月份被任命為上尉司庫,每次娜娜向他借錢,他總是第二天就帶來,同時抱歉地說自己手頭不很寬裕,因為現在于貢老大娘對兩個兒子管得特別嚴。三個月下來,這些經常拖欠的小筆借款,累積起來已達上萬法郎。上尉依然笑得那麼爽朗,那麼洪亮。然而,他人日見消瘦,有時心神不定,臉上浮現著痛苦的陰影。但只要娜娜看他一眼,他立刻容顏大變,臉上現出春心蕩漾、心醉神迷的樣子。娜娜對他十分溫柔多情,經常在門背後吻他,弄得他神魂顛倒,有時突然的縱欲使他不能自拔;他只要有可能,就溜出兵營,寸步不離待在她身邊。 一天晚上,娜娜說她的教名也叫苔萊絲,聖名瞻禮日是十月十五日。到了那一天,所有男人都紛紛給她送禮。菲力普上尉也送來一份禮物,是一個古老的薩克斯細瓷糖果盒,安放在金子的座架上。他送來時,娜娜正一個人在梳洗室裡,剛從浴缸裡出來,只穿了一件寬大的紅白相間的法蘭絨浴衣,在全神貫注觀看擺在桌子上的禮品。其中一個純石英水晶瓶已經被她打碎,因為她想拔開瓶塞。 「啊!你真可愛!」她對菲力普說道,「這是什麼?拿來看看……你真像孩子一樣,花錢買這種小玩意兒!」 她責備菲力普,既然他手頭不寬裕,為什麼還要買這麼貴重的禮物。不過,看見他把錢全花在自己身上,她打心底裡還是挺高興的,這是唯一令她感動的愛的證明。這時,她玩賞起那個糖果盒來,想弄明它的構造,把它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當心,」菲力普囁嚅道,「這東西容易打碎。」 娜娜聳了聳肩膀。莫非這菲力普認為她的手就那樣笨嗎?突然,盒蓋掉到地上摔碎了,手裡只剩下合頁。她驚得愣住了,兩眼盯住地上的碎片,說道: 「唉!打碎了!」 說罷,她哈哈笑起來,似乎覺得地上那些碎片挺有趣。那是一種神經質的笑,一種令人討厭的傻笑,就像一個孩子,摔碎了東西反而覺得開心。在短短的一刹那間,菲力普十分反感,這個可惡的女人,她不知道他為了弄到這件小擺設花了多少心思。娜娜見他心情很不平靜,便盡力忍住笑。 「哎,這可不是我的錯……那上面已經有裂縫了,這類老古董,一點都不結實……這個蓋子就是這樣,你沒看見它掉下後蹦跳了好幾下嗎?」 說罷她又哈哈大笑。小夥子儘管竭力忍住,眼睛還是噙滿了淚水,她立刻多情地摟住他的脖子說道: 「你真傻!我還是照樣愛你嘛。我們什麼東西也不打碎,商販不是要失業了嗎?一切東西造出來都是要打碎的……瞧這把扇子,不就只是用膠水粘住的嗎?」 她拿起一把綢扇一撕,就撕成了兩半,為此顯得很興奮。她毀掉了菲力普的禮物,為了表示她對其他禮物統統瞧不起,就乾脆過過癮,來一場大破壞,把所有禮物全敲碎,以此證明世界上沒有一樣東西是結實的。她冷漠的眼睛閃閃發光,嘴唇微翹起,露出雪白的牙齒。等到一切都砸成碎片之後,她雙頰紅撲撲的,又哈哈大笑起來,張開手掌拍著桌子,像個淘氣的小女孩子,口齒不清地說道: 「完啦!全沒了!全沒了!」 菲力普被這種瘋狂所感染,也興奮起來,摟住她讓她往後仰著,一個勁地吻她的胸乳。娜娜摟住他的肩膀,聽憑他擺佈,她覺得非常開心,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她死死摟住他不放,用甜甜的口氣說道: 「記住,親愛的,明天你得給我送十個金路易來……一件惱人的事,麵包店送來的一張賬單讓我不得安生。」 菲力普的臉刷地變白了,在她的前額上最後印了一個吻,隨口說道: 「我儘量想辦法。」 一陣沉默。娜娜開始穿衣服,菲力普將前額貼在窗玻璃上。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慢吞吞地說道: 「娜娜,你應該嫁給我。」 少婦覺得這想法非常可笑,連裙子也系不好了。 「我可憐的小狗,你莫不是腦子有毛病吧。難道我向你要十個金路易,你就向我求婚?……這事兒根本不可能。我太愛你啦。這真是個傻念頭。」 這時,佐愛進來給太太穿鞋子,他們就不再談這事。女僕瞟了一眼桌子上砸碎的禮物,立刻問太太這些東西是否要收藏起來。太太說統統扔掉,佐愛便用圍裙兜住帶走了。到了廚房裡,大家把太太這些破碎東西挑揀一番,分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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