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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這種遊戲真迷人。娜娜裝狗熊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皮膚,披散著紅棕色的頭髮,逗得繆法特別開心,不禁哈哈大笑,接著繆法也爬在地上,吼叫著去咬她的腿肚子。娜娜裝出挺害怕的樣子,只顧逃走!

  「我們都是野獸,是嗎?」娜娜最後說道,「你想像不到你的樣子多醜,我的寶貝!好啊!如果杜伊勒裡宮的人看見你這副樣子!」

  可是,這類小遊戲很快就玩不下去了。這倒不是因為娜娜玩起來兇殘;她始終是個善良的姑娘。而是因為有一種瘋狂的氣氛,像風一樣在這間緊閉的臥室裡越刮越猛。淫蕩使他們神經混亂,思想極度興奮,總是想著肉欲的快樂。過去他們在失眠之夜所懷的宗教的恐懼,現在變成了對獸性的渴求,即瘋狂地想用四肢爬行,想吼叫,想咬人。有一天,繆法正裝狗熊,娜娜猛地推了他一把,推得他撞倒在一件家具上。看到他前額上鼓起一個大包,她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從此,她利用對拉·法盧瓦茲進行試驗所培養的興趣,把伯爵當成動物對待,經常用鞭子抽他,用腳踢他。

  「籲!籲!……你這匹馬,駕!籲!你這匹討厭的劣馬,快給我走!」

  有些時候,繆法裝成一隻狗。娜娜把自己灑香水的手絹扔在房間最盡裡,讓他去叼。繆法必須用手和膝蓋爬過去,用牙齒咬住手絹,把它叼過來。

  「去叼回來,愷撒!……等一等,你要是瞎逛,我非懲罰你不可!……很好,愷撒!真聽話!真乖!……用後腿直立起來!」

  繆法喜歡在娜娜面前奴顏婢膝,覺得充當野獸有無窮的樂趣,希望充當更低下的角色,叫道:

  「打得再重些……汪汪!我是一條瘋狗,打呀!」

  娜娜心血來潮,一天晚上要求他穿上皇室侍從的朝服來見她。於是,他佩上寶劍,戴著帽子,套著白短褲,穿著鑲金線絛子的紅呢禮服,左邊的下擺上還掛著一把象徵性的鑰匙,渾身上下十分華麗,跑到她面前。娜娜捧腹大笑,把他好一頓嘲笑。尤其那把鑰匙,使她大為開心,竟然想入非非,對它的用途做出種種下流的解釋。她一直大笑不止,對達官顯貴嗤之以鼻,見繆法穿了這套豪華的官服,便一個勁兒拿他取樂,貶低他,搖他,擰他,對他嚷道:「呸!滾出去,皇室侍從!」最後竟至使勁踢他的屁股。這一腳又一腳都是惡狠狠地踢在杜伊勒裡宮身上,踢在皇室的威嚴上——那高高在上,人人害怕、魚肉百姓的皇室的威嚴上。

  她對社會就是這麼看的!這是她的報復,是一種世代遺傳、不自覺的家族仇恨心理。然後,皇室侍從脫掉官服,把它攤開在地上。她叫他往上跳,他跳了;她叫他往上吐痰,他吐了;她叫他踩在鍍金的肩章上,踩在鷹徽上,踩在勳章上,他也踩了。於是,啪嚓嚓,一切全踩碎了,沒剩下一樣囫圇東西。娜娜踩碎一位皇室侍從,就像打碎一個小瓶或一個糖果盒一樣。踩碎以後就變成了垃圾,變成街角的一攤污泥。

  然而,那兩個制床的金銀匠不守信用,床一直到一月中旬才交貨。繆法剛巧去了諾曼底,變賣他最後剩下的一點財產。娜娜要求他立刻拿來四千法郎。他本來要再過兩天才回來,這樣只好買賣一成交,便匆匆趕回來,連米羅梅尼爾街也沒去,就直奔維裡耶街。這時剛好敲響十點鐘。繆法有把鑰匙,可以打開臨卡迪內街的一扇小門,所以他徑直上了樓。樓上客廳裡,佐愛正在擦銅器,見他進來,顯得很慌張,不知道怎樣攔住他,便囉囉嗦嗦對他說,韋諾先生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找他,已經來過兩次了,神色顯得挺不安,央求太太說,如果先生先上她家來,請務必叫他回家去一趟。繆法聽她絮叨,根本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後來,他注意到女僕神色慌張。他本來以為自己不會吃醋了,這時卻突然妒火中燒,恰好又聽見房裡有笑聲,便朝房門猛力撞去。房門一撞就開了,兩扇門葉子飛向兩邊;這時,佐愛聳聳肩膀溜走了。活該!既然太太變得這麼荒唐,這局面就讓她自己去收拾吧。

  繆法站在門口,看到房裡的情形,不由得驚呼道: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新裝修的臥室金碧輝煌,像王宮般豪華。一個個銀碼子像星星般在茶玫瑰色的天鵝絨帷幔上熠熠耀眼;那茶玫瑰色近似肉紅色,每當天高氣爽的黃昏,白晝將盡,太白星出現在天邊之時,天空往往呈這種顏色。房間的四角垂下金絲細繩,護牆板四周鑲著金色花邊,宛若淡淡的火苗,又似披散的紅棕色秀髮,半遮半掩,使四壁不顯得太過赤裸,卻突出了淫樂的情調。正面就是那張金銀鑲嵌的床,上面新雕鏤的圖案光彩奪目。這床是一張寶座,一張寬大的寶座,足以讓娜娜在上面舒展開赤裸的肢體;這床是一個祭壇,一個富麗堂皇的拜占庭式祭壇,正適合供奉她那威力無窮的性器官。此時此刻,她正將自己的性器官展示在這個祭壇上,赤裸裸地、虔誠而不知羞恥地展示在那裡,像一尊可怕的偶像。而在她身旁,在雪白的胸部的光輝映照下,在她這個得意非凡的女神懷抱裡,躺著一個厚顏無恥,老態龍鍾,既可笑又可憐的老傢伙——穿睡衣的德·舒阿侯爵。

  伯爵雙手合十,渾身戰慄,不停地喃喃說道: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這麼說來,床框上那一簇簇濃密的金色葉叢中盛開的金色玫瑰,都是為德·舒阿侯爵開放的;床頭銀欄杆上圍成一圈,嬌媚而調皮地笑嘻嘻的小愛神,都是在探頭探腦窺視德·舒阿侯爵;床腳頭那個人身羊足的農牧神,也是為德·舒阿侯爵揭開夜女神身上的薄紗。那個裸體女神,在恣意雲雨過後,正倦乏而眠,它的形象,直至過分粗壯的大腿,都是以娜娜著名的裸體為模特兒雕刻的,所有男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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