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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好,我的孩子,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我會去告訴波拉,說你是這麼說的。可是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對他說的,他們說你所以要告發他,是由於……唔,由於嫉妒,因為你們兩個人愛上了同一個姑娘。」

  「這是扯謊!」亞瑟用一種急促的低語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一陣突發的、使人癱軟的恐懼侵襲了他,「同一個姑娘……嫉妒!」他們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知道的呢?

  「等一等,我的孩子,」安裡柯在通到訊問室的那條走廊上停了下來,溫和地說,「我相信你了;可是我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我知道你是個天主教徒,你在懺悔的時候曾說過什麼沒有……」

  「這是扯謊!」這一次,亞瑟的聲音已經提高到成為一種悶住的哭喊了。

  安裡柯聳聳他的肩膀繼續向前走。「當然了,你自己心裡最明白;可是像這樣被騙上鉤的傻小子,並不止是你一個。近來比薩正為了一個教士鬧得滿城風雨,事情是你的一些朋友揭穿的,他們已經印發了一種傳單,說他是一個間諜。」

  他推開訊問室的門,一看亞瑟動也不動地呆在那兒向前茫然瞪著眼,就輕輕地把他推過門檻。

  「午安,勃爾頓先生,」那上校微笑著,和顏悅色地露出了他的牙齒,「我以極大的喜悅向你祝賀。佛羅倫薩那邊來了一道釋放你的命令。請你在這份文件上簽個字好嗎?」

  亞瑟走近了他。「我想要知道,」他用一種遲鈍的聲音說,「是誰告發我的?」

  上校帶著微笑聳起了眉毛。

  「你猜不出來嗎?想一想吧。」

  亞瑟搖搖頭。那上校攤開兩手做出一種有禮貌的驚詫的姿勢。

  「你猜不出來嗎?真的?怎麼,勃爾頓先生,是你自己哪。旁人怎麼會知道你的戀愛私情呢?」

  亞瑟默默地掉轉頭。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木雕的耶穌蒙難十字架;他的眼睛慢慢移到那雕像的臉上,可是眼光裡面並沒有祈求的意思,只有一種隱約的驚奇:這位因循姑息的上帝,對於一個出賣懺悔人的教士,為什麼竟沒有加以雷殛。

  「這是領取你的筆記的收據,請你在上面簽個字好嗎?」上校殷勤地說,「簽好後我就不必再耽擱你了。我知道,你是一定急於要回家去的,我呢,為了波拉那個傻小子的事情也正忙得厲害。這回他把你的基督徒的忍耐性考驗得苦了。我怕他的罪名不會太輕吧。午安!」

  亞瑟簽了字,拿了他的筆記,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走出來。他跟著安裡柯走向那沉重的大門;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說,就走下石級到水邊,一個船夫正在那兒等著把他渡過壕溝。當他走上了通向大街的石級,一個穿布衣、戴草帽的姑娘便伸著兩手跑來迎接他。

  「亞瑟!啊,我快活極了……我快活極了!」

  亞瑟抽回他的兩手,簌簌發抖。

  「瓊!」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那聲音似乎並不是他的,「瓊!」

  「我在這兒等了半個鐘頭了。他們說你四點鐘就可以出來的。亞瑟,幹嗎你這樣瞪著眼看我?出了什麼事情啦?亞瑟,你碰到了什麼啦?站住!」

  亞瑟已經轉過身子,慢慢地走到街上去,仿佛忘記有她在身邊似的。她被他這種神態嚇壞了,追過去用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亞瑟!」

  他停了下來,抬起一雙迷惑的眼睛朝她看了看。她把自己的臂膀插進他的臂彎裡,兩個人默默地向前走去。

  「聽我說,親愛的,」她溫和地開始說,「你千萬不要為了這樁倒霉事情弄得自己這麼神魂顛倒。我也知道這是叫你非常難受的,可是大家心裡都明白的呀。」

  「什麼倒霉事情?」他還是用那種遲鈍的聲音問。

  「就是波拉那封信的事。」

  亞瑟一聽到這個名字,臉上就痛苦地抽搐起來。

  「我總當你還沒有聽到這樁事,」瓊瑪繼續說,「可是我想他們已經告訴了你。波拉竟會異想天開幹出這樣的事來,一定是完全發瘋了。」

  「這樣的事……?」

  「那麼,你還沒有知道這事嗎?他曾經寫出一封可怕的信,說是你說出了輪船的事情,所以他才被捕。當然,這是荒謬透頂的話,凡是知道你的人都會看得出來,只有那些不知道你的人才會被它激怒。我現在特地跑來接你,實在就為了這樁事情——我是來告訴你的:我們團體中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他信裡面的話。」

  「瓊瑪!但這是……這是真的!」

  她慢慢地從他身邊退縮開去,寂然不動地站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陰沉沉地充滿了恐怖,臉色白得就跟她脖子上的絲圍巾一樣。一片冰冷的沉默仿佛一陣巨浪沖過他們兩人的四周,將他們沖進另外一個世界裡,跟街上的人和一切活動完全隔絕了。

  「是的,」他終於低聲說,「那輪船的事情……我曾經說過;而且我還說出了他的名字……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怎麼好呢?」

  他突然清醒過來,看見瓊瑪站在他面前,又看見她臉上那種異乎尋常的恐怖。是的,當然,她一定以為……

  「瓊瑪,你不明白!」他突然迸出這句話,同時向她湊近,但她發出一聲尖叫急忙避開了。

  「不要碰我!」

  亞瑟猛地一下抓住了她的右手。

  「聽我說,看上帝的面上!這不能怪我,我……」

  「放開,放開我的手!放開!」

  隨即,她的指頭從他手裡掙脫了,而且就用她脫空了的手打了他一個耳光。

  一陣霧也似的東西遮住了他的眼睛。一時,他除了瓊瑪那張慘白而絕望的臉和她那只在衣裙上狠命揩擦的右手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後來,白天的光亮恢復了,他四面一看,發覺他一個人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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