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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第七章

  亞瑟在波爾勒街那所大廈的前門按鈴時,天色早已黑了。他記得自己剛才曾在街道上遊蕩,但是在哪兒,為什麼,有多久,他都想不起來了。裘麗亞的僕人開了門,打著呵欠,對著那張憔悴的沒有表情的臉意味深長地咧起嘴來。他看見小主人坐了牢回家,竟像一個「酒醉糊塗」的叫化子,覺得是樁很好玩的事情。亞瑟向樓上走去。到了二樓,他遇見吉朋斯從上面下來,還是那麼一臉自高自大、瞧不起人的神氣。亞瑟含含糊糊地向他敷衍了一個「晚安」,就想從他身邊擦過去,但吉朋斯並不是一個肯輕易讓你擦過去的人。

  「主人們都出去了,先生。」他說著,就對亞瑟那一身不整潔的衣裳和那一頭蓬亂的頭髮細細端詳起來,「他們是跟女主人一起去赴晚會的,怎麼也得到十二點左右才回來。」

  亞瑟一看他的表,還只九點鐘。啊,很好!他會有時間……有很多的時間……

  「先生,女主人叫我問你,你要不要吃點晚飯;又說她希望你坐著等她,因為她一定要在今天晚上跟你談談。」

  「謝謝你,我什麼也不需要;她回來時你可以告訴她,說我還沒有睡。」

  他上樓到自己房間裡。他被捕以後,房間裡什麼都沒有改變:蒙泰尼裡的畫像還是放在他原來擱著的地方,耶穌蒙難十字架也和以前一樣立在壁龕裡。他在門檻上略停一停,仔細聽了聽,屋子裡非常靜;顯然不會有人來打擾他。他輕輕踏進房間,鎖上了門。

  這樣他已經走到盡頭了。再沒有什麼要想念、要煩惱的了;只要把那無用的生之意識擺脫掉,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了。不過,這總有點像是一種愚蠢的、無謂的事情。

  他想要自殺,並不曾下過什麼決心,實在也沒有好好想過,只覺得這樁事情已經十分明顯而無可避免。他甚至對於採取哪一種死法也沒有打定主意,只覺得最要緊的是把這件事趕快做了——把它做了並且忘掉了。他房間裡並沒有武器,連一把小刀也找不到;不過,那沒有關係——一條毛巾就行了,或者拿床單撕成布條也行。

  窗子上面恰好釘著一枚大釘,這就可以了;可是它必須釘得很牢,要能夠載得起自己的體重。他爬到椅子上把釘子搖了搖,不十分牢,就又跳下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鐵錘。他把釘子敲進去一些,正要從床上拉下一條床單來,忽然記起還沒有禱告。這怎麼行呢,一個人臨終的時候是必須要禱告的,每一個基督徒都這麼做,他們甚至還給臨死的人編了一種特別祈禱文呢。

  他走近了壁龕,跪在耶穌蒙難十字架前面。「全能的慈悲的上帝啊……」他開始大聲禱告,可是念了這句就停住了,念不下去了。實在的,世界已經變得這樣乏味,還有什麼值得祈求或詛咒呢?而且,從沒有受過這種痛苦的主基督,怎能瞭解這種痛苦?他只不過像波拉一樣被人家出賣罷了,卻從來不曾因受騙而出賣別人。

  亞瑟站起來,照著老習慣在胸前劃一個十字。他走近桌旁,看見桌上放著一封寫給他的信,是蒙泰尼裡的筆跡,用鉛筆寫的:

  我的親愛的孩子:我不能在你釋放的一天見到你,覺得非常失望;我被人請去看一個臨死的人,不到深夜是回不了家的。明天一清早你到我這兒來吧。匆此。

  羅·蒙

  亞瑟把信放下,歎了一口氣:這樁事情的確要使神父難受。

  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在嘻笑!什麼都沒有變動,跟他活著的時候是一樣的。他身旁的一切日常瑣事,並不因為有一個人的靈魂,一個活生生的人的靈魂被毀滅了而發生絲毫的變化。一切都會跟從前一模一樣。噴水池裡的水還是在迸濺,屋簷下的麻雀還是在叫,就像它們昨天那個樣子,而明天也還是這樣。可是他,他卻死了——完完全全死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兩臂交叉著伏在床欄上,把頭伏在臂膀上面。時間還很充裕;他的頭可痛得厲害——似乎腦髓中心在作痛;一切都無聊極了,愚蠢極了……簡直沒有絲毫意義……

  前門的鈴尖銳地震響,把他嚇了一跳,氣喘喘地將兩隻手護著喉嚨。他們已經回來了……他坐在這兒做夢,讓寶貴的時光白白溜過去了……現在他可得去看他們的嘴臉,聽他們的惡聲……讓他們去嘲笑、批評了。啊,要是有一把小刀就好了……

  他向房間四周拼命尋找,在一個小碗櫥裡,放著他母親的針線筐,裡面一定有剪刀,他可以拿它來鉸斷喉管。不,床單和釘子比較靠得住,只要他還有時間。

  他將床單從床上拉下,發瘋似的急忙撕下了一條。腳步聲音響上樓梯來了。不,那布條太寬,它會抽不緊的,而且還得打一個活結。腳步聲音愈來愈近,他的動作也愈來愈急;血液在太陽穴裡衝撞著,在耳朵裡轟響著。快些——快些!啊,上帝!再給我五分鐘啊!

  門上傳來一陣敲打聲。那條撕下來的布條從他手裡落到地上,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屏住氣傾聽著。門上的把手轉動了一下,接著裘麗亞的聲音就叫了:

  「亞瑟!」

  他站起來,喘著氣。

  「亞瑟,開門啊,我們等著呢。」

  他團起那條撕破了的床單,丟進抽屜裡,匆匆地撫平了床鋪。

  「亞瑟!」這一回是詹姆斯的聲音,門的把手被他不耐煩地搖動著,「你睡著了嗎?」

  亞瑟向四面一望,看到一切都藏放好了,就把門打開。

  「亞瑟,說好了叫你坐著等我們,我想這一點兒事情你總會依允的吧。」裘麗亞一邊說,一邊怒衝衝地走進房裡,「讓我們在門口侍候上半個鐘頭,看來你還認為這是應該的……」

  「才四分鐘呢,親愛的。」詹姆斯溫和地糾正了她,跟在他太太的粉紅緞長裙後面踏進房裡,「不過,亞瑟,我說你也確實應該更有……禮貌一點,如果……」

  「你們有什麼事?」亞瑟打斷了他。他用手扳住門站在那兒,好像一隻落在陷阱裡的野獸似的,對著他們偷偷地從這個看到那個。可是詹姆斯很遲鈍,裘麗亞是氣昏了,都沒有注意到他那種神色。

  勃爾頓先生先給他太太安排了一把椅子,自己也坐下來,小心地拉拉他那兩條筆挺的褲腳管。「裘麗亞和我,」他開始說,「覺得我們有義務跟你認真談一談關於……」

  「今天晚上我不能聽你們談;我……我不舒服,我頭痛……改天再談吧。」

  亞瑟說話的聲音是奇特而含糊的,帶著一種精神恍惚、語無倫次的樣子。詹姆斯吃驚地向周圍看了一看。

  「你是怎麼回事啊?」他突然記起了亞瑟是剛剛從一種傳染病溫床裡面出來的,所以急切地問,「不是生了什麼病吧?你那樣兒很像在發燒。」

  「胡說八道!」裘麗亞尖刻地打斷了他,「他向來就是這樣做作的;這是因為他沒有臉見我們。你過來坐下,亞瑟。」

  亞瑟慢慢地走到床沿上坐下來。「唔?」他疲乏地說道。

  勃爾頓先生咳嗽了幾聲,清了清喉嚨,抹了抹他那本來已經很整潔的鬍子,然後才把那一番小心準備好的話重新開起頭來。

  「我覺得這是我的義務……我的痛苦的義務……來很認真地跟你談談你那種非常的行為:你結交那一批……呃……目無法紀、殺人放火的匪徒……以及……呃……那一批聲名狼藉的敗類,我相信,這或許是由於你的愚蠢,不一定是由於你的墮落……」

  他停住了。

  「唔?」亞瑟重複說。

  「現在,我也不來深責你,」詹姆斯接下去說,他看見亞瑟當時那麼一副厭倦到無可奈何的神氣,已經不由得把語氣放軟些了,「我很願意相信,你是給壞朋友帶壞了的,而且也要原諒你年紀太輕,沒有經驗,而且你是生成那麼一種……呃……呃……魯莽而又……呃……容易衝動的性格的,這些恐怕都是你的母親遺傳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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