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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第六章

  瓊瑪和牛虻默默地沿著隆·阿諾河走著。牛虻那一股滔滔不絕的勁兒似乎已經衰退了;自從出了列卡陀家的大門,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瓊瑪見他不開口,感到了衷心的快慰。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老是覺得非常窘,今天尤其如此,他在開會時那種奇怪的表現,曾經使她感覺非常惶惑。

  到了烏菲齊宮①的旁邊,他突然站住了,轉過身子面對著她。

  ﹛① 佛羅倫薩的著名建築,原屬美第奇家族。現為意大利最大的美術館。﹜

  「你覺得疲倦嗎?」

  「不。怎麼了?」

  「今天晚上不太忙嗎?」

  「不忙。」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請你和我一起去散一會兒步。」

  「上哪兒?」

  「沒有一定,你愛上哪兒都可以。」

  「可是為了什麼呢?」

  他遲疑了一會兒。

  「我……不能告訴你……至少,這是很難說出來的。可是,你要是能夠的話,請你答應我。」

  他把原先注視著地面的眼睛突然抬了起來,她看到他的眼神是多麼奇特。

  「你一定有什麼心事。」她溫和地說。牛虻從鈕孔裡的花朵上摘下一片葉子來,開始把它扯得粉碎。她覺得他怪像一個人——誰呢?那個人的手指動作也這樣的靈巧,手勢也是這麼急促和帶點神經質。

  「我心裡覺得煩悶,」他的兩眼注視著自己的手,用一種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說,「今天晚上,我……我不想一個人待著,你肯陪伴我嗎?」

  「當然可以,不過最好是你到我寓所裡來。」

  「不,你和我一起到飯館裡吃飯去。西格諾裡亞廣場上就有一家。請你不要推卻。哦,你答應了!」

  他們走進那家飯館,他叫了飯,但他自己那一份卻一動也沒有動,只是悶聲不響地坐在那兒,把一片麵包放在桌布上揉得粉碎,又不住搓著餐巾的邊緣。瓊瑪感到非常不安,深悔自己不該答應他到這兒來。那種沉默愈來愈難堪;但他好像已經忘記了她在他的面前,她又不好先開口。挨了好些時候,他才抬起頭來突然問道:

  「你高興去看雜耍嗎?」

  她驚異地注視著他。他怎麼會忽然想起雜耍來的?

  「你以前看過雜耍嗎?」他不等她開口又問。

  「不,從來沒有看過。我想那沒有什麼趣味。」

  「那是很有趣味的呢。我不相信一個人沒有看過雜耍可以研究人民的生活。我們回到克羅斯門去吧。」

  他們到達那兒時,賣藝的早已在城門旁邊支起了帳篷,一陣刺耳的提琴聲和咚咚的大鼓聲,宣告表演已經開始了。

  這種娛樂是最粗俗的一種。幾個小丑、「哈裡昆」、走繩索的、一個騎馬鑽桶箍的,加上那個濃妝豔抹的「考倫朋」,以及那個演出種種乏味而愚蠢的滑稽動作的駝背,就代表那個馬戲班的全部陣容了。從大體上說,那套滑稽倒也不怎麼粗俗、討厭,但都是平淡無奇而且陳腐不堪的,從頭到尾提不起人的興致來。由於托斯卡納人天生的禮貌觀念,觀眾對一套套的表演都笑著、鼓著掌;但真正能夠使他們欣賞的只有那個駝背的表演,而瓊瑪也看不出其中有什麼機智或是巧妙來。那種表演只是一連串奇形怪狀、醜惡可憎的身體的扭曲,那班觀眾卻都在模仿他,而且把他們的孩子高高舉在肩膀上,好讓那些小傢伙也看得清那個「醜人兒」。

  「列瓦雷士先生,你真的覺得這個有趣味嗎?」瓊瑪回過頭來向牛虻說,當時牛虻正把一條臂膀摟住了帳篷的木柱站在她身邊,「照我看來是……」

  她突然截住了,仍舊對他默默注視著。除了她跟蒙泰尼裡一起站在萊克亨花園門口那一次,她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人的臉上有過這樣深不可測、絕望、苦惱的表情。她看著,不由得想起了但丁的地獄①。

  ﹛① 指意大利詩人但丁(1265—1321)所作《神曲》中描寫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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