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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他就這麼一件又一件地喋喋不休地說下去:一會兒提起阿根廷的戰爭,一會兒談到巴西的探險,一會兒又談到打獵時的野宴,以及遭遇到土人和猛獸的冒險故事。蓋利像孩子聽神話似的感到津津有味,不時提出問題來打斷他。因為他具有那不勒斯人那種易於感受的特性,喜歡一切動人心魄的東西。瓊瑪從籃子裡拿出編織物來,一面做活一面低頭默默傾聽著。瑪梯尼皺起眉頭,有些坐立不安了。他覺得牛虻講故事的神氣有些存心誇張和做作。過去一個星期,他看到了牛虻能有那麼驚人的耐性去經受肉體的痛苦,雖然不由得十分欽佩,可是他實在不喜歡牛虻,不喜歡他所做的事情和作風。

  「這可真算得一段輝煌的生活了!」蓋利真心羡慕地歎了一口氣,「我真不懂你怎麼捨得離開巴西的。經歷了那樣的生活,到別的國家一定覺得平淡極了!」

  「我想我在秘魯和厄瓜多爾的時候是最快活的,」牛虻說,「那才真是一個壯麗無比的地方。自然囉,氣候是很熱的,特別是在厄瓜多爾沿海的區域,誰都會覺得有點兒受不了,可是那兒風景的美麗是使人想像不到的。」

  「我相信,」蓋利說,「在一個野蠻國家裡完全自由的生活,比任何風景都更能吸引我。一個人到了那兒,就一定會感覺到個性的解放和人類的尊嚴,那是在我們這種人口密集的城市裡永遠感覺不到的。」

  「是的,」牛虻回答,「那是——」

  瓊瑪抬起頭來,朝牛虻看看。他的臉突然漲得緋紅,把話截住了。接著是暫時的沉默。

  「不是又發作了吧?」蓋利著急地問。

  「啊,沒有這回事,多虧得我所咒……咒駡的你那止……止……止痛的藥。你預備走了嗎,瑪梯尼?」

  「是的。走吧,蓋利,我們要太晚了。」

  瓊瑪跟著兩個人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就端來一碗牛奶沖雞蛋。

  「請喝吧。」她用一種溫和的命令語氣說,就又坐下去做活。牛虻柔順地服從了。

  足足有半個鐘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然後牛虻很低聲地說:

  「波拉太太!」

  瓊瑪抬起頭來。牛虻正在扯那床毯邊上的穗子,眼睛一直低垂著。

  「你不相信我剛才說的是真話吧?」他說。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剛才你講的是假話。」她靜靜地回答。

  「你說的很對。我是一直在這兒瞎說的。」

  「那戰爭的事也是嗎?」

  「每一樁事都是謊話。我根本沒有參加過那次戰爭。至於探險的事,當然我曾冒過幾次險,那些故事也大部分是真的,可是這都不是我受傷的原因。現在你已經揭穿了我一個謊話,我想我倒不如把它全部都揭穿。」

  「難道你不覺得編造這許多謊話浪費精力嗎?」瓊瑪問著,「我以為這是犯不著的呢。」

  「可是你有什麼辦法?你總知道你們英國自己那句俗語:『不去多問人家,就聽不到人家說謊。』我並不喜歡拿謊話去愚弄別人,可是別人問我怎麼變成殘疾,我總得有句話回答他們呀。既然如此,我就不如索性編得好聽些。你看蓋利聽了多麼高興。」

  「你寧願讓蓋利高興,而不願意講老實話嗎?」

  「老實話!」他抬起頭來,那條扯下來的床毯穗子已經在他手裡了,「你要我跟他們講老實話嗎?那我寧可先割掉我的舌頭了!」他很不自然地羞怯地突然接著說,「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現在可要跟你說了,如果你要聽的話。」

  瓊瑪默默地放下手裡的編織物。這個粗魯、神秘、並不可愛的男人,突然要把自己的秘密,向一個他不很瞭解而且顯然也不喜歡的女人傾吐,在她看來,這裡面一定有著某種很可悲痛的原因。

  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她又抬起頭看了看他。他正將他的左臂支在他身邊的小桌上,拿他那只殘缺的手遮著眼睛,她看到他的手指有一種神經質的緊張,手腕上那個疤痕也正在掣動。她走近他,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他猛地驚醒過來,抬起頭來。

  「我忘……忘記了,」他訥訥地表示歉意說,「我剛才正……正要跟你講……講……」

  「關於那次——使你瘸腿的意外事件或者別的什麼。但是如果你要因此而感到煩惱的話……」

  「意外事件?哦,那次被人家痛打?對啦,這並不是一樁意外事件,那是一根撥火的鐵棒。」

  她茫然駭然地凝視著他。他舉起那簌簌發抖的手,把頭髮往後掠開,抬起頭來對她微笑著。

  「你怎麼不坐下來?請你把椅子挪近些。我很抱歉不能替你挪。真……真的,現在想起來,那次傷假使是列卡陀給我診治的話,他一定會把這個病案當成一個非……非常好的寶……寶庫。他對於打碎的骨頭具有一個真正外科醫生所特有的愛好,而我相信,當時我身體內部凡是打得碎的東西,是全都打碎了——只除了我的脖子。」

  「還有你的勇氣。」她輕聲插進來說,「可是你也許是把它列在那些打不碎的東西裡面的。」

  他搖搖頭。「不,」他說,「我的勇氣也是後來跟其餘的東西一起修補好的。當時,它打得粉碎了,跟一隻砸碎了的茶杯一樣;那是那樁事情裡面最慘的一部分。啊——對了,唔,我剛才是說那根撥火棒。

  「這是——讓我想一想——大概是十三年前在利馬①的時候。我剛才說過,秘魯是一個住家最快樂的地方,可是你要碰到手頭沒有一文錢,像我當時那樣,那就有些不妙了。我曾到過阿根廷,後來又到過智利,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流浪和饑餓中度過的,後來我受雇做臨時工,從瓦爾帕萊索②坐牲口船到利馬。我在利馬找不到事情,就闖到碼頭上去——你知道,那些碼頭就在喀拉歐③——想去碰碰運氣。

  ﹛① 秘魯首都。﹜
  ﹛② 智利一港口。﹜
  ﹛③ 利馬一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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