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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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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那些港埠裡都有那種下流的場所,是一般以航海為生的人聚會的地方;過了不久,我就被那兒一家賭窟雇去做僕人了。我得燒飯,在彈子臺上記分,給那些水手和他們的女人送茶、送酒,以及諸如此類的事。這並不是很愉快的工作,可是我能找到它還是高興的。那兒至少有得吃,並且可以接觸到人類的面孔和聲音。你也許以為這沒有什麼好處,可是當時我剛害過黃熱病,曾經孤零零地躺在一所破舊荒廢的茅屋旁邊的棚子裡,那種情形實在把我弄怕了。有一天晚上,賭窟裡邊有個喝醉酒的拉斯加①在那兒吵鬧,因為他上岸把錢輸光了,正在沒有好氣。賭窟的老闆命令我把他攆出去,我如果不願意失業而餓死的話,當然不能不服從。誰知他的氣力比我大兩倍——當時我還不到二十一歲,又是病後,衰弱得像一隻貓。何況他還有一根撥火棒!」 ﹛① 東印度群島的土著水手。﹜ 他停了一下,向她偷偷望了一眼,才接下去說: 「顯然他想一下子就送掉我的命,可是他的活兒幹得有點草率——那些拉斯加做活總是這麼草率的,因此他竟沒有把我完全砸碎,讓我還留下一口氣剛夠活下去。」 「哦,可是旁的那些人呢,他們不出來干涉的嗎?難道那麼些人還怕一個拉斯加?」 他抬起頭來望望她,爆發了一陣大笑。 「旁的人?那些賭客和賭窟裡的人嗎?怎麼,你竟不明白!那都是些黑人呀、華工呀,還有天知道一些其他什麼人呀!而且我是他們的僕人——他們的財產哪!當然,他們都圍攏來看熱鬧。在那種地方,這類事情是當好玩的呢。那也的確好玩,只要你自己並不剛巧就是那玩物。」 她戰慄起來了。 「那麼結果怎麼樣呢?」 「我不能詳細告訴你了!一個人碰到這樣的事情,照例是有幾天什麼都記不得的。可是當時附近船上有一個外科醫生,大概他們看看我還沒有死,就去把他請了來。他就把我大致縫補起來了——列卡陀以為他縫補得很馬虎,不過那也許是由於同行嫉妒。總之,等我恢復知覺的時候,一個本地老太太就發了基督教的慈悲把我收留下了——這話聽起來奇怪,不是嗎?那老太太老在茅屋的角落裡縮作一團地坐著,銜著一個黑煙斗,向地板上吐著痰,一個人嘀咕著。她是一個好心腸的人。她告訴我說,我盡可以平安地死去,沒有人會來打擾我的。但是我當時的反抗精神相當強,終於選擇了活下去這條路。但爬回活路上來可真不容易,有時我也想到,單單為了要活下去而費這樣大的勁,似乎有些犯不著。但無論如何,那老太太的耐心是驚人的,她留我躺在她的茅屋裡——有多少日子?將近四個月。我常常像一個瘋子似的說胡話,又像一隻腫了耳朵的熊那麼凶。那痛是厲害的,你知道,而且我的脾氣又是從小就嬌養壞了的。」 「後來呢?」 「哦,後來——我勉強可以起來,就爬走了。不,你不要以為這是因為我太體貼人,覺得不好意思再受一個老太太的贍養——我早已顧不得這些了。我之要走,只是由於那個地方實在讓我受不了啦。你剛才不是說我有勇氣嗎?你還沒有看見我當時的情景呢!最厲害的痛照例是在傍晚發作的,就是黃昏時分。每天下午我總獨自躺在那兒,眼睜睜地看著太陽一點點地低下去——啊,你不會明白!現在我一看到太陽下山就要覺得難受!」 一陣長久的沉默。 「唔,然後我才往內地走,看能否在什麼地方找到工作——如果再在利馬待下去,那簡直要使我發瘋了。我一直流浪到庫斯科①,到了那邊——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拿這些過時的經歷來向你囉嗦,這是連有趣兩個字都說不上的。」 ﹛① 秘魯一古城,11世紀初是印加帝國的首都,距利馬約有600公里路程。﹜ 她抬起頭來,用深沉而懇切的眼光看看他。「請你不要這樣說吧。」她說。 他咬著嘴唇,又扯下了一根床毯穗子。 「你要我說下去嗎?」停了一會兒他問。 「如果……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怕你回想起來會覺得非常難受。」 「難道你以為我不說就忘得了嗎?那就越發糟。可是你不要以為使我這樣念念不忘的是那事情的本身,不,這只是我曾經喪失過自製力的那個事實。」 「我……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指的是,我曾經落到勇氣喪盡,到頭來發現自己是一個懦夫的那個事實。」 「任何人的忍受肯定都有一定的限度。」 「是的,可是一個人只要曾經達到那個限度,就永遠不會知道他幾時還會再達到這個限度了。」 「你可否跟我談談,」她遲遲疑疑地問,「怎麼你才二十歲就會單身流浪到那種地方去的?」 「非常簡單:我在這古老國家的家庭裡,生活原有一個很好的開端,後來我逃走了。」 「為什麼?」 他又急促而粗魯地笑了起來。 「為什麼?因為當時我是一頭自命不凡的小野獸,我想。我生長在一個過分奢侈的家庭裡,被他們嬌養寵愛得什麼似的,以致我就當這世界是由粉紅色的棉毛和糖包的杏仁製成的了。後來有一天,我發覺我所信任的一個人曾經欺騙了我。怎麼,你這麼吃驚!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請講下去吧。」 「我發覺人家施用詭計使我相信了一個謊言,當然這種事情是很普通的;但是,正如我剛才告訴你的,當時我又年輕又自負,總以為凡是說謊的人都要下地獄的。所以我就從家裡逃出去了,逃到南美去過流浪的生活,口袋裡邊沒有一文錢,嘴裡又說不出一句西班牙話,除了一雙白嫩的手和愛花錢的習慣之外,並沒有一點本領可以賺飯吃。這樣,那自然的結果就是,我深深地陷入了真正的地獄,來矯正我對於假地獄的想像。這一下可陷得真深——整整過了五年,才由杜普雷探險隊把我救出來。」 「五年!啊,太可怕了!難道你沒有朋友嗎?」 「朋友!我——」他突然轉過臉來狠狠地對著她,「我是今生今世從來不曾有過一個朋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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