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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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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似乎覺得那樣的激動有點不好意思,就急忙接下說: 「你用不著把這些話看得太認真,說不定我是把惡劣的情形說到極點了,實際上開頭那一年半裡面並不怎麼壞的。我年輕力壯,因而日子倒也過得還好,一直到那個拉斯加在我身上留下他的標誌為止。從此以後,我就找不到工作了。想起來真也奇怪,只要運用得法,一根撥火棒就會變成那麼有效的一種工具,而人一旦成了瘸子,就沒有人肯雇用的了!」 「你幹過些什麼工作?」 「什麼都幹。有時是打零工,給那些黑人在甘蔗地裡搬搬東西,跑跑腿,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說到這些,我就又想起人類生活的一種怪現象來了:凡是奴隸,總想奴役別人。當時那些黑奴最喜歡的就是欺凌一個白種奴隸。但受欺負也沒有用,那些監工還是常常要把我趕出去。因為我腿瘸,走不快,也扛不動重東西。而且那時我常常要害發炎症,或是那種莫名其妙的病症。 「過了些時,我流浪到銀礦場裡,想在那兒找工作,結果一無所得。經理們以為要收留我這樣一個人,簡直就是笑話,那班礦工呢,甚至要跟我拼命。」 「怎麼會這樣?」 「啊,我想那是人類的天性吧。他們看出我只有一隻手可以還擊嘛。我受盡了折磨,終於不得不離開那兒再往別處去,可又不曉得到底上哪兒好,只是到處流浪著,指望有機會碰上什麼運氣。」 「徒步走著嗎?用那條瘸腿!」 他抬起頭來,突然顯出一陣可憐的喘不出氣的樣子。 「我……我當時是餓著肚子。」他說。 她的頭稍稍轉過去,一隻手托著下巴。沉寂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但聲音愈來愈低: 「是的,我走了又走,一直走得我快要發狂,還是什麼工作也得不到。我走到厄瓜多爾境內了,可是那邊的情形更糟。有的時候我給人家補補鍋——我是一個很不錯的補鍋匠呢,有的時候就給人家跑跑腿,或者是打掃打掃豬圈,有的時候我也做——啊,我也不知道做了些什麼。這才到最後,有一天……」 那只瘦弱的棕色的手在桌子上突然緊緊捏起拳頭來,瓊瑪抬起頭,焦急地望了他一眼。當時他正側面向著她,她看見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根血管在搏動,像一柄錘子在急速而不均勻地捶打一般。她將身子俯上前,用一隻溫柔的手按撫著他的臂膀。 「不要再講下去,這種事情講起來太可怕了。」 他懷疑地注視著那只手,搖搖頭,這才又不快不慢地講下去了: 「於是有一天,我遇到一隊走江湖演雜耍的。你總還記得那天晚上的那個班子吧,唔,就是那樣的東西,只是更粗俗,更下流。那些混血種的人,可不像文雅的佛羅倫薩人,如果不是猥褻和野蠻的玩意兒,他們是不會理你的。當然裡邊也有鬥牛。當時他們已經在路旁搭起帳篷準備過夜了,我就到他們的帳篷旁去乞討。唔,那天天氣很熱,我又已經餓得半死,所以……我在帳篷門口暈倒了。當時我已有一種突然昏過去的毛病,正如寄宿學校裡那些胸脯束得太緊的女學生一般。他們把我扛進帳篷,給我白蘭地,吃的,等等。然後……第二天早晨……他們就要我擔任……」 又是一個停頓。 「他們需要一個駝背,或者是一個無論什麼樣子的畸形人,可以讓孩子們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惹那些看客發笑……那天晚上那個駝背小丑你是看到了的……不錯,我就是那樣子……做了兩年! 「這樣,我得學會那一套把戲。我並不怎麼畸形,可是他們有辦法,用人工裝起一個駝背,又儘量地利用我的這一隻手和這一隻腳——好在那些看客並不吹毛求疵,只要有一個活的東西可供糟蹋就很容易滿足——還有那套花花綠綠的愚人衣,當然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唯一的困難就在我常常生病,不能出場。有時碰到班主發脾氣,即使我正害著發炎症,他也要強迫我上場。碰到這樣的夜場,我相信觀眾們是特別欣賞的。有一次,我記得表演到一半就痛得暈過去了……等到醒過來,那些觀眾已經把我團團圍住……呼嘯著,叫嚷著,用果皮扔著我……」 「不要講了!我再也聽不下去了!停止吧,看上帝的份上!」 她用兩手掩著耳朵站起來。他把話截住了,抬起頭,看見她眼睛裡含著晶瑩的眼淚。 「真該死,我是怎樣一個白癡啊!」他低聲說。 瓊瑪走到窗前向外面張望了一會兒。等她轉過身來,牛虻又已靠在桌子上,用一隻手遮住眼睛。顯然,他已經忘記她在那兒了,她就默默地在他身邊坐下來。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她才慢慢地說: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他仍舊不動。 「你為什麼沒有自殺呢?」 他顯得十分驚異地抬起頭來看著她。「我料不到你也會提出這個問題。」他說,「你想,我的工作怎麼辦呢?誰能代替我去做呢?」 「你的工作——啊,我明白了!你剛才說起喪失自製力的話,唔,如果你經歷了這樣的處境而仍舊能保持你的決心,那你就是我生平所遇見的最最勇敢的一個人了。」 他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面熱情地緊緊握住瓊瑪的手。仿佛是無窮無盡的沉默籠罩在他們的周圍。 突然,一陣清越而嬌嫩的女高音從下面花園裡傳上來,唱的是一首鄙俗的法國民歌: 喂,畢洛!跳舞吧,畢洛! 跳一會兒舞吧,我可憐的若諾! 永遠跳舞和歡樂吧! 享受我們美麗的青春吧! 如果我哭泣,或者歎息, 如果我想到悲傷—— 先生,那不過是開玩笑罷了! 哈,哈,哈,哈, 先生,那不過是開玩笑罷了! 牛虻一聽到歌聲,就把他的手從瓊瑪的手上抽回來,同時輕輕地哼了一聲,把身子往後退縮。瓊瑪用兩隻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牢牢地撳住它,好像撳住病人讓醫生施行外科手術似的。那獨唱的歌聲中斷後,接著又是一陣大笑和掌聲所組成的合唱從花園裡傳上來。他抬起頭來望著她,那雙眼睛像是一隻被拷打的野獸。 「是的,那是綺達和她那些軍官朋友們。」他慢吞吞地說,「那天晚上列卡陀還沒有來的時候,她就想到我房間裡來。如果她來碰著我,我是一定會瘋的!」 「可是她不知道啊,」瓊瑪溫和地抗議,「她料想不到她會使你難受的。」 「她就像一個西班牙混血種的女人。」說著他顫抖起來,「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們把那小叫化子抱進去的時候她的那副表情嗎?那就是西班牙混血種女人發笑時的嘴臉。」 又是一陣大笑從花園裡傳上來。瓊瑪站起身,打開了窗子。綺達頭上風騷地纏著一條金色花邊的圍巾,正站在花園的小徑裡,手裡高高舉起一束紫羅蘭,三個年輕的騎兵軍官好像正在那兒搶。 「萊尼小姐!」瓊瑪叫著。 綺達的臉上頓時罩上一層烏雲。「什麼事,太太?」她轉過身子抬起頭,帶著一種挑戰的神色說。 「能不能請你那幾位朋友說話稍微輕一些?列瓦雷士先生很不舒服呢。」 「滾出去!」①那吉卜賽女郎把手裡的紫羅蘭往地上一擲,向那三個吃驚的軍官說,「我討厭你們,先生們!」② ﹛①、② 原文均系法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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