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牛虻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
|
|
她慢慢地走出園子。瓊瑪關上窗子。 「他們都走了。」她回轉來對他說。 「謝謝你。我……我很對不起,麻煩你啦。」 「倒也沒有什麼麻煩。」牛虻立刻發覺她說話的口氣有些遲疑。 「『可是』?」他說,「太太,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呢,你心裡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來的『可是』在那兒。」 「既然你看到了人家的心坎裡,那麼你對人家心裡的話就不能夠生氣了。事情當然跟我不相干,可是我總覺得不懂——」 「不懂我為什麼這樣討厭萊尼小姐是不是?那是只有碰到……」 「不是的。我不懂你既然這樣厭惡她,又為什麼要跟她同居呢?照我看起來,這是對她的一種侮辱,對於一個女人的侮辱,也就是對於……」 「一個女人!」他粗魯地爆發出一陣大笑,「難道這就是你所說的一個女人嗎?太太,那不過是開玩笑罷了!」① ﹛① 此句系法文。這是牛虻引用綺達唱的法國民歌中的最後一句,因為是對瓊瑪說的,所以把「先生」換成了「太太」。﹜ 「這是不公平的!」她說,「你沒權利對任何人這樣說到她——尤其是對另外一個女人!」 他轉過身子,眼睛睜得大大的躺在那兒,注視著窗外正要下山的太陽。瓊瑪拉下了窗簾,關上了百葉窗,不讓他看見;然後她在另一個窗前的桌旁坐下,又開始編織起來。 「你要點燈嗎?」過了一會兒她問。 他搖搖頭。 及至屋子裡暗得看不見了,瓊瑪就卷起她的編織物,放到籃子裡。她疊著兩隻手坐了好一會兒,默默觀察著牛虻那一動不動的形象。黃昏時模糊的光線照在他臉上,似乎把那種粗魯的、嘲弄的、自負的神情融化掉了,同時卻加深了他嘴邊那種悲慘的皺紋。當時瓊瑪由於一種奇特的聯想,記憶裡面忽然浮出一個大理石十字架的鮮明形象來,那是她爸爸為了紀念亞瑟而豎立的,上面刻著的一行銘文是: 所有你的那些波濤和巨浪都已經在我的頭上消逝了。 整整一個鐘頭在連續的寂靜中過去了。最後,她站起來,悄悄地走出房去。回來的時候帶著一盞燈,在門口停了一下,以為牛虻睡熟了。當燈光照到他臉上,他才回過頭來。 「我給你煮了一杯咖啡。」她一面說,一面把燈放好。 「暫時把它擱著吧。請你過來一下好不好?」 他把她兩隻手統統握住了。 「我正在想,」他說,「你的話很對,這的確是我生活裡一段醜惡的糾葛。但是你得記住,一個男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個可以……可以愛戀的女人的,而我……我是一個曾經陷溺過的人。我害怕……」 「害怕……」 「我害怕黑暗。有時我是不敢單獨過夜的。我需要一件活的……結實的東西在我身邊。我怕的是外在的黑暗,那會……不,不!並不是那種黑暗,外在的黑暗不過是一個隻值六便士的玩具地獄罷了——我怕的是內在的黑暗。那兒並沒有哭泣或咬牙的聲音,只是寂寞……寂寞……」 他的眼睛發愣了。她靜靜地站在那兒,屏住呼吸,直到他重新說話。 「這一切對你都很神秘,是不是?你是不能理解的——可是幸虧你不懂。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嘗試獨自過下去,我是很可能會發狂的——所以如果你能夠寬容,請你不要對我過分苛求責備吧,我到底不是你可能想像到的那種惡毒的野獸呀。」 「這我可不能替你判斷,」她回答說,「我不曾吃過你那樣的苦。但是——我也曾經深深地陷溺過一次的,只是方式不同。因之我以為——而且敢斷言——如果你因為有所恐懼而竟幹起一樁真正殘忍的、不公道的或者是不寬厚的事來,你到將來一定要後悔。至於別的——如果你已經在這件事情上失敗了,我知道我若是處在你的位置一定會全盤失敗——早該怨天恨地而死了。」 他還是握著她的手。 「告訴我,」他非常溫柔地說,「你生平曾經幹過一樁真正殘酷的事嗎?」 她沒回答,但已經把頭低下來,兩顆大大的淚珠滴到了他的手上。 「告訴我!」他熱情地低聲說著,把她的兩隻手捏得更緊,「告訴我吧!我已經把我的一切苦惱統統告訴你了。」 「是的……有一次……在很久以前。而且我是對我在世界上最心愛的人做出來的。」 握著她的手的那兩隻手起了劇烈的顫抖,但仍舊沒有放鬆。 「他是我的一個同志,」她繼續說,「而我竟聽信了一種誹謗他的謠言——由警察所捏造的顯而易見的通常的謊話。我竟把他當作一個叛徒打了他一個耳光,以後他就走開,而且投水自殺了。兩天之後,我發覺了他是完全無罪的。也許,這比你記憶裡的任何事情都還要難受。假如做過了的事情可以取消,我情願砍掉我這右手!」 他的眼睛裡面閃出一種迅速的、危險的光輝——這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他突然彎下頭來,吻了她的手。 她驚惶失措地往後退縮。「不要這樣!」她可憐地嚷著,「以後請你再不要這樣了!這要使我傷心的!」 「你以為你沒有使你所殺死的那個人傷心嗎?」 「被我……殺死的……那個人……啊,西薩爾已經回來了!我……我得走了!」 瑪梯尼走進房時,只見牛虻獨自躺在那兒,旁邊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咖啡,還是那樣懶洋洋地、沒精打采地自言自語咒駡著,仿佛對那杯咖啡不滿意似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