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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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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聽得睜著兩眼,張著嘴巴。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唱得這麼好。她唱到最後一句,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啊,不要緊!在摩哈奇的戰場上,喪失得更多…… 她突然中斷,抽咽起來,把臉埋到常春藤的葉子裡。 「綺達!」牛虻起身從她手裡把吉他拿過來,「你怎麼了?」 她只是痙攣地嗚咽著,用手掩著臉。他拍拍她的臂膀。 「什麼事?快告訴我。」他撫慰她說。 「不要管我!」她嗚咽著退縮開去,「不要管我!」 他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直等到她漸漸停止了哭泣。突然,他覺得她的臂膀摟住了他的脖子——她已經跪在他的面前了。 「範裡斯——不要去!不要離開這兒!」 「這我們以後再談吧。」他一面說一面輕輕掙脫了她的臂膀,「先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難過。有什麼事讓你受驚了嗎?」 她默默地搖頭。 「我有什麼事使你傷心了嗎?」 「沒有。」她舉起一隻手來擋住了他的喉嚨。 「那麼,為什麼呢?」 「你要被人家殺死的,」她終於低聲說,「前幾天我曾經聽見常到我這兒來的一個熟人說,你總有一天要闖禍的——可是我一問起你,你總是對我笑笑!」 「我的親愛的孩子,」牛虻驚詫了一會兒,說,「你把事情想得過分誇大了。很可能我有一天要被人家殺死——這是一個革命者的自然後果,但你沒有理由料想我現在就……就會被人家殺死呀。我現在所冒的險並不比別人多啊。」 「別人——別人跟我有什麼相干?如果你是愛我的,你就不會這樣丟開我,讓我夜晚一睜開眼睛就猜想你有沒有給人家捕去,一閉上眼睛就夢見你已經死掉了。你全不把我放在心上,當我比那只狗還不如!」 牛虻站起來,慢慢地踱到露臺的那一頭去。他萬萬料不到會碰上這樣一個局面,一時驚惶得連話都回不出來。是的,瓊瑪的話是對的,他把自己的生活卷到一種不易解脫的糾葛裡面去了。 「坐下來,我們來把這樁事平靜地談一談。」過了一會兒他又回轉來說,「我想我們彼此之間已經發生誤會了。當然,要是我早知道你是認真的,我就不會那麼開玩笑。請你明白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這樣傷心;如果有什麼誤會,我們是可以把它澄清的。」 「沒有什麼可以澄清的。我知道,你一點兒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我的親愛的孩子,我們彼此之間最好坦白一點兒。我對我們的關係,一向都竭力保持誠實,我想,我從來不曾欺騙過你……」 「哦,得了!你太誠實了;你從來不曾對我假裝什麼別的,只是老老實實把我當作個妓女——當作某種表面上好看實際卻是舊貨的裝飾品,以為是在你之前早經許多男人佔有過的……」 「不要說下去了,綺達!我對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你從來不曾愛過我啊!」她陰鬱地堅持說。 「不錯,我從來不曾愛過你。可是你聽我說,你想想看,究竟我是否存心害人。」 「誰說我認為你存心害人的?我……」 「等一等,我想說的是:那些傳統的道德法典,我不相信,也不尊重那些東西。我以為男女之間的關係,只不過是個人的喜愛和不喜愛的問題……」 「還有,錢的問題。」她粗魯地冷笑了一聲搶著說。牛虻眨眨眼睛,遲疑了一會兒。 「這一點,自然,是這樁事情的醜惡的一面。但是相信我,如果當初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或者是對這樁事情感到厭惡,我絕不會向你提出要求,或者是利用你的地位來引誘你。我生平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做過這樣的事情,也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說過謊來掩飾我對她的感情。你可以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話……」 他停了一會兒,但她沒有回答。 「我想,」他繼續說,「如果一個男人在世界上感到孤獨,而需……需要一個女人在他身邊,如果他又能找到一個可以吸引他的女人,而那女人也不討厭他,那麼他就有權利以一種感謝和友善的心情去接受那個女人願意給他的快樂,而用不著跟她結成更密切的關係。我覺得這樣的做法絲毫沒有害處,只要雙方沒有什麼不公平、侮辱或是欺騙就成了。至於你在遇見我之前曾經和別的男人發生同樣的關係,我是不去想它的。我只是想,這樣的一種關係對我們雙方都是愉快的、無害的;而且,我們任何一方對於這種關係感到厭倦的時候,就都有充分的自由可以拆散。如果我錯了——如果你一貫的看法跟我的不同——那麼……」 他又停頓了。 「那麼怎樣?」她頭也不抬地低聲問。 「那麼,是我使你受了委屈了,我非常抱歉。可是我並不是存心的。」 「你『並不是存心的』,而你又會『想』……範裡斯,你的心腸是鐵鑄的嗎?難道你一生之中從來不曾愛過一個女人,因而竟看不出我是愛你的嗎?」 牛虻突然感到渾身戰慄。「我愛你」這句話他已很久沒有聽到人對他說了。綺達跳了起來,張開兩臂把他緊緊摟抱住。 「範裡斯,跟我一起離開這兒吧!離開這個可怕的國家,離開所有這些人和他們的政治吧!我們跟他們在一起搞些什麼呢?走吧,我們倆可以很快樂地在一起過活。我們回到你住慣了的南美去吧。」 因回憶而引起的本能的恐怖驚醒了他,他恢復了自製的能力;他把她的兩隻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拉下來,緊緊地握住。 「綺達!希望你瞭解我說的話。我並不愛你;而且即使我愛你,也不會跟你一起離開這兒的。在意大利有我的工作,還有我的同志們……」 「還有另外一個你更愛的人!」她惡狠狠地嚷著說,「啊,我恨不得殺死你呢!你關心的並不是你的同志,而是……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噓!」他靜靜地說,「你太激動了,怎麼胡思亂想起來了!」 「你當我是說波拉太太嗎?我絕不是那麼容易受騙的!你只和她談政治,而且你對於她並不比對我更關心。我說的是那個主教!」 牛虻大吃一驚,好像被槍彈打中了似的。 「主教?」他機械地重複說。 「蒙泰尼裡主教,就是秋天上這兒來佈道的那一位。你以為那天他馬車經過的時候我沒有看見你的臉色嗎?當時你的臉色跟我這條手帕一樣的白!怎麼啦,我一提起他的名字,你就抖得像一片樹葉子!」 牛虻站起來。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他很緩慢而又溫和地說,「我……我是恨這個主教的。他是我最最恨的敵人。」 「不管是不是敵人,你是愛他的,愛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厲害。你敢對著我的臉說一聲不是這樣的!」 牛虻轉過身子,向外面花園裡看著。她偷偷地觀察著他,對她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吃驚了;他那樣的沉默是有些可怕的。末了,她偷偷地走到他身邊,像一個吃驚的小孩子似的,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子。他回過頭來。 「是這樣的。」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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