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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牛虻支著醫生的膝蓋抬起身子,圓睜著眼睛,對那十字架直視著。

  在那鴉雀無聲的一片寂靜中,他慢慢舉起那只打斷了的右手,把十字架推開去。十字架上的耶穌就被塗上了滿臉的鮮血。

  「神父……你的……上帝……滿意了沒有?」

  說完,他的頭又落到醫生的臂膀上去了。

  「主教大人!」

  因為蒙泰尼裡還沒有從他的恍惚狀態裡醒過來,菲拉裡上校就重新喊了一聲,喊得更響些:

  「主教大人!」

  蒙泰尼裡抬起頭來。

  「他死了。」

  「完全死了,主教大人。您還不回去嗎?這一種景象可怕呀。」

  「他死了。」蒙泰尼裡重複說了一遍,又向草地上的那張臉看了一看,「我摸過他了,他死了。」

  「一個身上吃了半打槍彈的人,他還想要他怎麼樣啊?」那個中尉輕蔑地低聲說。醫生也低聲附和起來:「我想他是被鮮血淋漓的景象嚇昏了。」

  統領牢牢扶住蒙泰尼裡的臂膀。

  「主教大人——您不要再看他了。您能允許牧師送您回家嗎?」

  「是的——我要走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然後離開了那一片濺滿鮮血的草地,牧師和中士跟在他後邊。走到門口他又站住了,回轉頭,露出一種陰慘、癡呆的驚詫神情望瞭望。

  「他死了。」

  幾小時以後,麥康尼走到山坡上的一所小茅屋裡,告訴瑪梯尼說,現在已經無需他去拼命了。

  第二次營救牛虻的各種準備本來已經都做好了,因為這一次計劃比前一次簡單得多。他們安排好,等第二天早晨迎聖體節的行列經過山坡上的堡壘時,瑪梯尼就從人群中沖出去,從懷裡拔出手槍面向統領射擊。趁著那一陣大亂,二十個武裝朋友就沖上去攻開堡壘的大門,一直沖進塔樓去,強迫管牢人打開牢房,把牛虻救出去,碰到攔阻的人就打死或是打退他。等出了大門,就把牛虻交給第二隊騎馬的武裝私販,護送到山上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他們就邊打邊退,掩護第二隊人逃走。當時那個小小集團中間只有一個人不知道這個計劃,那就是瓊瑪,這是由瑪梯尼的特別要求才瞞住她的。「她聽到了這個消息馬上會心碎的呢。」他說。

  當麥康尼剛剛踏進園門,瑪梯尼就打開玻璃門迎到廊子上來了。

  「有什麼消息嗎,麥康尼?」

  那私販子把他那闊邊草帽推到後面去。

  他們就在廊子上坐下來。兩個人都悶聲不響。瑪梯尼一看見帽檐下面的那張臉時,就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他停了許久才問道,那聲音是連他自己聽起來也是有氣沒力的。

  「今早剛出太陽的時候。中士告訴我的。當時他在場親眼見到。」

  瑪梯尼低下頭來,從衣袖上抽去了一條散紗。

  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①本來他準備好了明天就去死,現在他所衷心願望的那個境界已經幻滅了,好像那金色晚霞幻化成的仙境,已隨黑暗的到來而消逝;他又從那個境界裡被趕回到日常的世界來——這兒有格拉西尼和蓋利那樣的人,有寫密碼和印小冊子那樣的事,有黨內同志的瑣碎紛爭和奧地利密探們的陰謀詭計,總之不外是那老一套的革命的走馬燈,這使他感到厭倦。在他意識的深處,本來有一大塊空虛的地方;現在牛虻死了,這塊地方就再沒有什麼人或是什麼事能夠把它填補了。

  ﹛① 語出《聖經》。﹜

  好像有人在那兒問他什麼,他抬起頭來,覺得很奇怪,現在還有什麼事情再值得去談的。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這個消息當然該由你去告訴她。」

  恐怖回到瑪梯尼的臉上來了。

  「我怎麼能去告訴她?」他嚷起來,「你還不如叫我去殺了她呢。啊,我怎麼能告訴她呢——怎麼能呢!」

  他兩手緊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是他並沒有看見就覺得旁邊的私販子忽然驚跳了一下,他重新抬起頭來。瓊瑪正站在門口。

  「你聽到沒有,西薩爾?」她說,「什麼都完了。他們已經把他槍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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