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五〇


  葛朗台熱烈擁抱女兒,把她摟得喘不過氣來。

  「好,孩子,你救了父親一命,不過,你只是把父親給你的東西還給父親,咱們現在兩訖了。買賣就得這樣做。生活就是一種買賣。我祝福你,你是個孝順父親的賢德姑娘。現在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明天見,克羅旭,」他邊說邊瞧著驚呆了的公證人。「您負責準備一份放棄遺產的文書交給法庭的檔案室。」

  第二天中午時分,簽署了那份歐也妮自動放棄財產的聲明。老箍桶匠言而無信,雖然曾經莊嚴地許諾每月給女兒一百法郎,但到第一年的年底,連一個蘇也沒給。歐也妮開玩笑向他提起的時候,他不禁臉紅了,趕緊上樓去密室,回來時將從侄兒那裡拿到的首飾的三分之一遞給女兒。

  「拿著,孩子,」他聲音裡充滿了嘲弄,「拿這個頂你那一千二百法郎,怎麼樣?」

  「噢,父親!您真的給我?」

  「明年我再給你同等的數目,」說著,他將那些首飾扔到她的圍裙裡,「這樣用不了多久,他的全部首飾都歸你了。」他搓著兩手又說了一句,心裡很高興能利用女兒的感情占到了便宜。

  可是老頭子儘管身體還結實,也覺得有必要讓他女兒懂得點持家的訣竅。一連兩年,他讓女兒當著自己的面吩咐用人買菜和收賬。他慢慢地逐一將他的田地、農莊的名稱和情況告訴她。到了第三年,他已經將自己那一整套吝嗇的做法完全傳授給了女兒,成為女兒的習慣,這才放心大膽地把家用開支大權交給女兒,讓她成為家裡的女主人。

  五年過去了,在歐也妮和她父親單調的生活中,沒有什麼事值得一提。都是些同樣的事情,完成得像老掛鐘一樣精確。葛朗台小姐的多愁善感對任何人都已經不是秘密。可是,雖然人人都能猜到其中的原因,她卻從未漏出隻言片語能證實索漠城各界人士對她內心感情的種種猜測。與她來往的只有那三位克羅旭和他們無意中帶到她家裡來的幾位朋友。他們教會她打紙牌,每晚都來陪她玩幾局。

  到了一八二七年,她父親感到自己年事已高,腿腳不靈,只好將田地房產的秘密告訴她,對她說,有困難就去找公證人克羅旭,此人忠實可靠。大約到了這一年的年底,老傢伙終於在八十二歲高齡得了癱瘓,病情迅速惡化,貝日冷先生說已經沒有希望了。

  歐也妮想到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很快便成了孤零零一個人,便更加親近父親,更使勁地攥緊親情這最後一環。在她的思想中,像所有心有所屬的女人一樣,愛情就是整個世界,而夏爾卻不在身旁。她對老父照料得無微不至。父親雖然體力開始下降,但吝嗇的天性不減。所以這個人的死和生簡直沒什麼兩樣。

  一清早,他便叫人將他坐的輪椅在他房間的壁爐和無疑裝滿金子的密室之間推過來,推過去。他坐在那裡紋絲不動,但極不放心地來回看著每一個來訪的人和釘著鐵皮的門。聽見什麼聲音都要問個明白。令公證人大為吃驚的是,他連狗在院子裡打呵欠都聽得見。每當到了收地租、和管莊園的算賬,或者開收據的日子和鐘點,他便從迷迷糊糊中清醒過來,推動輪椅,直到密室的門前,叫女兒將門打開,親自看著女兒秘密地將一袋袋錢摞好,然後把門關上。等女兒將寶貴的鑰匙還給他,他便一聲不響地回到原來的位置。鑰匙他總放在背心口袋裡,不時用手摸一下。他的老朋友公證人,覺得夏爾·葛朗台如果不回來,那位有大筆財產繼承的姑娘肯定會嫁給他那個當庭長的侄兒,於是更加殷勤周到,每日都來聽葛朗台的吩咐,執行他的命令去弗魯瓦豐,巡視地產、葡萄園和草場,替他賣掉收成,將所得一律換成金銀,和密室原有的金子堆放在一起。

  終於,彌留的時候到了,老傢伙結實的身板與毀滅做垂死的鬥爭。他想坐在火爐旁,面對密室。他將堆在他身上的被子都拉過來,掖好,對拿儂說:「掖緊,都掖緊,別讓人偷了。」他整個生命都退守到眼睛裡,當他能夠睜眼時,目光立即轉到他堆放財寶的密室門上,對女兒說:「還在那兒嗎?還在那兒嗎?」聲音流露著極度的驚恐。

  「還在,父親。」

  「看好金子,把金子擺在我面前。」

  歐也妮將金幣攤放在桌子上,他便一連幾個小時用眼睛盯著金幣,像一個剛剛有視力的孩子呆看著同一件東西,同時也像孩子一樣,露出一絲費勁的笑意。「這讓我感到暖和!」有時他臉上掠過幸福的表情,說出這樣一句話。

  教區的本堂神甫來給他做臨終傅禮的時候,他那雙似乎已經沒有生氣的眼睛,一看見十字架、燭臺、銀聖水盤,突然又活動起來,緊盯著這些東西,那顆肉瘤最後也動了動。神甫把鍍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嘴邊,讓他親吻基督,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動作,想抓住十字架。這一使勁要了他的命。他喊歐也妮。儘管女兒就跪在他前面,流著淚親吻他已經冰冷的手,他也看不見。

  「父親,祝福我吧。」她要求道。

  「好好照看一切。到了那邊向我交賬。」他說的這最後一句話證明基督教應該是守財奴的宗教。

  於是房子裡如今只剩下歐也妮孤零零一個人,身邊惟有拿儂,惟有拿儂是給一個眼色便能心領神會,也是惟一為愛她而愛她,能和她休戚與共的人。大個子拿儂是歐也妮的保護神,因而不再是她的用人,而是她謙遜的朋友。父親死後,歐也妮從克羅旭公證人那裡知道,她在索漠地區有三十萬利勿爾的田產收入、六百萬每張六十法郎、年息三厘的公債,這些公債時值已升至七十七法郎,外加二百萬的金幣和價值十萬法郎的埃居,拖欠未還的款子還沒計算在內。她的財產總數估計可達一千七百萬。

  「我堂弟在哪兒呢?」她心裡琢磨道。

  她繼承的遺產已經登記無訛,克羅旭公證人來把清冊交給她的那一天,歐也妮和拿儂兩個人各坐在壁爐一邊。大廳空蕩蕩的,但一切都使人回憶起過去的事,從她母親坐過的帶墊座的椅子到她堂弟喝過的杯子。

  「拿儂,就剩咱們兩人了……」

  「是呀,小姐。如果我知道那可愛的小少爺在哪裡,我用兩條腿走也要把他找回來。」

  「我們遠隔重洋呢。」歐也妮說道。

  當可憐的孤女和她年老的女用人在這個冰冷幽暗的屋子——她的整個天地——裡相對飲泣的時候,從南特到奧爾良,大家議論紛紛的無非是葛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萬法郎。歐也妮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拿儂一千二百法郎年金,加上原有的六百法郎,拿儂就有了一份相當不錯的陪嫁。不到一個月,她便從姑娘之身一變而成為替葛朗台小姐總管地產物業的安東尼·科努瓦耶的媳婦。科努瓦耶太太比起同時代的婦女占很大的優勢,儘管已經五十九歲,看上去只有四十出頭。粗糙的面容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由於一向過著修道院般的生活,她並不顯老,皮膚紅潤,身體像鐵打的一般。也許她從來沒有像出嫁那天那樣好看過。

  她生得醜,但醜也有醜的好處。她高大、肥胖、身板結實、不怕風霜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使有些人對科努瓦耶羡慕不已。賣布的說:「她的皮色真好。」賣鹽的說:「她還能生孩子呢,說句不中聽的話,她就像在鹽鹵裡醃過,不會壞的。」另一個街坊說:「她有錢,科努瓦耶那小子可撈著了。」拿儂從老房子裡走出來。由於在街坊四鄰中人緣很好,故而沿著彎曲的街道往教堂去的時候,一路上只聽見人們的祝賀。歐也妮送給她三打餐具作為結婚禮物。

  科努瓦耶沒想到女主人如此慷慨,提起來便熱淚盈眶,甘願為她赴湯蹈火。科努瓦耶太太成了歐也妮的心腹之後,除了有個丈夫之外,又增添了一種快樂。現在終於由她像她故去的主人一樣,早上將食櫥打開、關上、安排伙食了。她還要指揮兩個用人、一個廚娘和一個負責補綴被服、縫製小姐衣裙的女僕。科努瓦耶當看門人兼總管。不消說,拿儂親自挑選的廚娘和女僕都是好樣的。歐也妮小姐於是有了四個忠心耿耿的人伺候,由於老傢伙生前在管理上定下了嚴格的規矩,他死後由科努瓦耶夫婦繼續恪守,因而佃戶們甚至不覺得老傢伙已經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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