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四九


  「好,女兒,咱們別為一個小箱子鬥氣了。你拿走吧。」箍桶匠大叫著,把梳妝盒扔在床上。「你,拿儂,快去請貝日冷先生。喂,她媽,」他邊說邊吻他老伴的手,「這沒什麼,得了:我們已經講和了。不是嗎,乖乖?不啃幹麵包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噢,她睜眼了,喂,媽媽,小媽媽,好媽媽,好了!得,你看,我擁抱歐也妮了。她愛堂弟,她要想嫁他就嫁給他好了,她盡可以給他保管小箱子。可是,老伴,你得活得長長久久的。喂,你動彈一下。聽著,聖體瞻禮節,你會有個最好看的、全索漠城都沒有過的家庭祭壇。」

  「我的上帝,您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您老伴和您孩子啊!」葛朗台太太聲音微弱地說道。

  「我再也不會,不會這樣了。」箍桶匠大聲說道,「你就瞧著吧,可憐的老伴。」他返回密室,回來時帶了一把金路易,撒在床上,一邊擺弄一邊說:「喂,歐也妮,喂,老伴,這是給你們的。得了,老伴,你開開心,好起來吧。你會要什麼就有什麼,歐也妮也是。這是給她的一百個金路易。這回你不會給人了嗎?嗯?」

  葛朗台太太母女倆相視愕然。

  「父親,您把錢收回去吧。我們需要的只是您的慈愛。」

  「這就對了,」葛朗台說著將金路易收進口袋,「咱們和和美美地過日子。現在咱們大家都下樓吃晚飯,每晚都玩兩個蘇的摸彩。你們縱情地玩!怎樣,老伴?」

  「唉!我倒是想這樣,既然這能讓您開心,」奄奄一息的病人說,「可是我起不來呀。」

  「可憐的媽媽,」箍桶匠說道,「你不知道我多麼愛你。還有你,我的女兒!」他摟住女兒,吻她。「啊,鬧了場誤會之後又親吻女兒真不知道有多開心!我的乖乖!瞧,小媽媽,我們和好了。去,把那玩意兒收好吧。」他說著指了指梳妝盒。「去,別害怕,以後我不再提了,永遠也不提了。」

  貝日冷先生這個全索漠最有名的醫生很快便來了。看完病,他語氣肯定地對葛朗台說,他妻子情況很不好,但是如果病人能保持心境平和,注意飲食,得到悉心的照料,也許能活到秋末。

  「是不是要花很多錢,」老傢伙問道,「要不要服藥?」

  「藥不用多服,要多照顧。」醫生說著忍不住笑了。

  「總之,貝日冷先生,」葛朗台回答道,「您是體面人,不是嗎?我信得過您,無論您認為什麼時候該來您就來看我太太好了。千萬把我這個好老伴的命保住。您知道,我很愛她,雖然表面看不出來,我們家什麼都藏在肚裡,亂七八糟的事叫我傷透了腦筋。我有煩惱,我兄弟一死,煩惱就進了我的家門,我為兄弟的事,在巴黎花了不少錢……總之,數不清的錢!而且沒完沒了。再見了,先生,我老伴如果還能救,就救吧,哪怕花一、二百法郎。」

  儘管葛朗台的確非常希望老伴好起來,因為老伴一死,遺產的事就得要他的命;儘管他對母女倆百依百順,討好的態度使她們倆十分吃驚;儘管女兒對母親悉心照顧,曲盡孝道;但葛朗台太太的病情仍然急轉直下,一天天衰弱下去,大凡這個年紀患重病的婦女都是如此。她身體乾枯得像秋天的樹葉。天國之光照射在她身上,仿佛太陽輝映下,樹葉也閃著金光。她的死無愧此生,這是一個虔誠基督徒的死,崇高的死,不是嗎?

  到了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道德、她的天使般的忍耐和她對女兒的愛表現得特別顯著。她一聲不吭地溘然長逝了,像一隻白璧無瑕的羔羊登上天國。在這個世界上,她割捨不下的只是自己淒涼一生的溫柔伴侶——她的女兒。她最後的眼神似乎已經預見到女兒坎坷苦難的命運。想到將這只像她一樣潔白的羔羊孤苦伶仃地留在這個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任人宰割、掠奪,她便瑟瑟發抖。

  「我的孩子,」她在咽氣前對女兒說,「你總有一天會知道,只有在天國才能找到幸福。」

  母親死後第二天,歐也妮又找到了新的理由,使她更加眷戀這個她出生、受苦、母親又剛剛辭世的家。只要她看到家裡的彩色玻璃窗和正廳裡帶墊座的椅子,她便禁不住傷心落淚。看見父親對她關心體貼,總認為自己誤解了老父的心。老父來攙她下樓吃午飯,還一連幾個小時用差不多是慈愛的眼光看著她,總之,關懷備至,仿佛她是金鑄的一般。

  老箍桶匠與從前簡直判若兩人,在女兒面前戰戰兢兢。拿儂和幾位克羅旭見他這般模樣,以為是年紀老了的緣故,還擔心他的某些機能已經退化。辦喪事那天,克羅旭公證人被邀請一起吃晚飯,他是惟一知道葛朗台秘密的人,這時,老傢伙的行為便得到了解釋。當杯盤撤了,門也仔細關好以後,他對歐也妮說:

  「好孩子,你現在是你母親的繼承人了,咱們倆之間有些小事情要處理一下。不是嗎,克羅旭?」

  「對。」

  「難道非得在今天辦不行嗎?父親。」

  「是呀,是呀,我的小乖乖。我不能老這樣心裡七上八下。我想你總不至於要我受罪吧?」

  「噢,父親。」

  「那好,今晚就把事情了斷。」

  「您要我做什麼?」

  「可是,乖乖,這和我無關。克羅旭,你告訴她。」

  「小姐,您父親既不願平分,也不願拍賣他的財產,更不願因擁有現款而付重稅。因此,必須避免清點和登記您和令尊目前共有而未分的財產……」

  「克羅旭,您在一個孩子面前說這些,您是否非常有把握?」

  「葛朗台,您聽我說呀。」

  「好,好,朋友。您和我女兒都不願搶我的財產,對不,乖乖?」

  「可是,克羅旭先生,我該做些什麼?」歐也妮不耐煩了,問道。

  「好,」公證人說道,「您要在這張文書上簽字,聲明您放棄對令堂的繼承權,將您和令尊之間一切共有財產的用益權交給令尊,而令尊則同意您有所有權……」

  「您說的我一點都不懂,」歐也妮回答道,「請您把文書給我,告訴我該在哪裡簽字。」

  葛朗台老頭的目光從文書轉向女兒,又從女兒轉向文書,心裡激動萬分,一個勁兒用手擦腦門上冒出來的汗珠。

  「乖乖,」他說道,「別簽這份文書了,登記要交很多錢,如果你願意無條件地完全放棄你對可憐的已故母親的繼承權,將未來交給我安排,我覺得這樣更好。我會每月給你足足一百法郎的回報。瞧,這樣,你想給什麼人做多少台彌撒都可以了……嗯!每月一百法郎,按利勿爾作十足算,怎樣?」

  「您要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父親。」

  「小姐,」公證人說道,「我有責任提醒您,這樣您就一無所有了。」

  「啊,我的上帝,」她說道,「這有什麼關係?」

  「閉嘴,克羅旭。一言為定,就這麼辦了,」葛朗台邊大聲嚷嚷邊拿起女兒的手,用自己的手往上一拍,「歐也妮,你不會反口,你是個誠實的姑娘,對嗎?」

  「噢,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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