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歐也妮·葛朗台 | 上頁 下頁
四八


  箍桶匠拍著自己的腦門,走過去,又走回來,可怕的目光盯著克羅旭,問他:「怎麼辦?」

  「歐也妮完全可以放棄母親的遺產。您總不至於想剝奪她的繼承權吧,是嗎?你如果想得到這樣的讓步,就不應粗暴地對待她。老朋友,我跟您說這番話對我自己是有害而無利的。我的工作是什麼?……清盤、登記、拍賣、分家……」

  「咱們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現在別說這個了,克羅旭。您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攪亂了。您收到金子了沒有?」

  「沒有。不過我有幾塊古幣,十幾個吧,可以讓給您。好朋友,和歐也妮講和吧。您瞧全索漠城的人都朝您扔石頭哩。」

  「那幫混蛋!」

  「行了,公債已經漲到九十九了。您一輩子總該滿意一次罷。」

  「九十九,克羅旭?」

  「是呀。」

  「呵!呵!九十九!」老傢伙說著把老公證人一直送到街門口。之後,由於聽了剛才那幾句話心裡過分激動,他在自己屋裡呆不住了,上樓來到老伴的房間,對她說:「喂,媽媽,你白天可以和女兒在一起過了,我到弗魯瓦豐去。你們兩個都要乖乖的。好老伴,今天是咱們結婚的紀念日,給,這是十個埃居供你在聖體瞻禮節搭祭壇用。這事你想了很久了,就好好享用吧!好好玩,要高高興興的,多多保重。快樂萬歲。」他把十個每個值六法郎的埃居扔到他妻子床上,捧起妻子的頭,親了親她的腦門。「好老伴,你好多了,是嗎?」

  「你心裡連女兒都容不下,又怎能希望慈悲的上帝會光臨你的家呢?」他妻子激動地說道。

  「得,得,得,得,得,」做父親的那位柔聲說道,「咱們以後再談。」

  「謝天謝地!歐也妮,」做母親的快樂得滿臉通紅,「快來擁抱你父親,他饒恕你了。」

  但老傢伙早已不見蹤影。他快步跑向莊園,準備理一理亂七八糟的思路。葛朗台這時已進入七十六歲高齡。尤其是最後兩年,他的吝嗇像人類所有經年累月的癖好一樣有增無已。根據一項對吝嗇鬼、野心家和所有一輩子死抱著一種想法的人的觀察,他的感情總是專注於他愛好的一種象徵上。看見金子,擁有金子成了他惟一的癖好。他的蠻橫與他的吝嗇一樣與日俱增。老伴死後要放棄哪怕極小一部分財產的支配權,對他而言便是違情悖理的事。難道要對女兒公佈財產,清點一切家具、動產和不動產,好送去拍賣?……

  「這不等於抹脖子嗎,」他在地裡邊察看葡萄藤邊大聲說道。終於他打定了主意,吃晚飯時回到索漠城,向歐也妮讓步,籠絡她,哄她,以便死時還像國王一樣,掌握著千百萬家財的大權,直到最後一息。老傢伙無意中身上帶著百寶鑰匙,當他躡手躡腳地登上樓梯,來到他妻子房間裡的時候,歐也妮正好將那個精美的梳妝盒捧來,放在她母親床上。兩個人趁葛朗台不在,樂滋滋地細看夏爾母親的肖像,從中去捉摸夏爾的面容。

  「這完全是他的額頭和嘴巴嘛!」老葡萄園主把門推開時歐也妮正這樣說著。葛朗台太太一見她丈夫射到金子上的眼光便大叫一聲:「天哪,可憐可憐我們吧!」

  老傢伙撲向梳妝盒,猶如猛虎撲向熟睡的孩子。「這是什麼?」說著他一把將那箱寶貝抓過來,站到窗子旁邊。「是真金!是金子!」他大叫起來,「金子真多!足足有兩磅。哦!哦!夏爾給你這個,換走你美麗的金幣。嗯!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是宗好買賣啊,乖乖!你真是我的女兒,我承認你。」歐也妮手腳發抖。老傢伙又說道:「這不是夏爾的東西嗎?」

  「是的,父親,這不是我的。這盒子是寄存的東西,不能動的。」

  「得!得!得!他拿走了你的寶貝,應該補償你。」

  「父親……」

  老傢伙想拿刀子撬開一塊金板,便將梳妝盒放在一把椅子上。歐也妮沖上前想把盒子奪回來,但箍桶匠眼盯著女兒和盒子,伸胳臂把她一推,用力很猛,女兒倒在母親的床上。

  「老爺,老爺。」母親在床上坐起來喊道。

  葛朗台已經拔出刀子,正準備將金板撬起來。

  「父親,」歐也妮大叫一聲,跪倒在地,膝行到老傢伙跟前,向他伸出雙手,「父親,看在所有聖人和聖母分上,看在死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分上,看在您靈魂得救的分上,父親,看在我的性命分上,不要碰這東西!這個梳妝盒既不是您的,也不是我的。是一個不幸的親戚託付給我的,我必須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如果是寄存的東西,那你為什麼看?看比碰它還糟。」

  「父親,千萬別把它撬壞,否則我沒臉見人了。父親,你聽見了嗎?」

  「老爺,饒命吧!」做母親的說道。

  「父親。」歐也妮大嚷一聲,聲音之高,嚇得拿儂奔上樓來。歐也妮順手抓起一把刀子,當做武器。

  「怎麼?」葛朗台冷笑一聲,很鎮靜地問道。

  「老爺,老爺,您要我的命了。」母親說道。

  「父親,如果您的刀刮掉哪怕一丁點金子,我就用這把刀自殺。您已經使我母親病得半死不活,現在您又要殺您女兒。來吧,一刀換一刀?」

  葛朗台持刀對著梳妝盒,遲疑不決地看著他女兒。

  「歐也妮,你真的會這樣做?」他問道。

  「當然,老爺。」做母親的回答道。

  「她會說到做到的。」拿儂大叫道,「老爺,您一輩子總得講一次理吧。」箍桶匠看看金子,又看看他女兒,這樣過了一會兒。葛朗台太太暈過去了。拿儂叫道:「我的好老爺,您看到了吧?太太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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