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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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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對孿生兄弟離開時,思嘉站在塔拉農場的走廊上目送他們,直到飛跑的馬蹄聲已隱隱消失,她才像個夢遊人似的回到椅子上去。她的臉覺得發僵,仿佛有什麼痛處,可嘴巴卻真的酸痛了,原因是剛才很長一段時間她在咧著嘴假裝微笑,為了不讓那對孿生子發覺她內心的秘密。她疲憊地坐下,將一條腿盤起來,這時心臟難受得發脹,好像快要從胸膛裡爆出來似的。它古怪地輕輕跳著;她的兩手冰涼,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沉重地壓迫著她。她臉上流露出痛苦和惶惑的神情,這種惶惑說明,她這個嬌寵慣了、經常有求必應的孩子現在可碰到生活中不愉快的事了。 艾希禮要同媚蘭·漢密爾頓結婚了! 唔,這不可能是真的!那對孿生子准弄錯了。他們又在開她的玩笑呢。艾希禮不會,不會愛上她。誰也不會的,同媚蘭這樣一個耗子般的小個兒。思嘉懷著輕蔑的心情想起媚蘭瘦小得像孩子的身材,她那張嚴肅而平淡得幾乎有點醜陋的雞心形的臉,而且艾希禮可能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自從去年「十二橡樹」村舉行家中大宴會以來,他最多只到過亞特蘭大兩次。不,艾希禮不可能同媚蘭戀愛,因為——唔,她決不會錯的——因為他在愛她呀!她思嘉才是他所愛的那個人呢——她知道! 思嘉聽見嬤嬤笨重的腳步在堂屋裡把地板踩得嘎嘎響,便趕快將盤著的那條腿伸下來,並設法放鬆臉部的表情,儘量顯得平靜一些。可萬萬不能讓嬤嬤懷疑到出了什麼事呀!嬤嬤總覺得奧哈拉家的人連身子帶靈魂都是她的,他們的秘密就是她的秘密。只要有一絲神秘的味道,她就會像條警犬似的無情地追蹤嗅跡。思嘉根據已往的經驗,知道如果嬤嬤的好奇心不能立即滿足,她就會去跟媽一起嘀咕,那時便只好向母親交代一切,要不就得編出一個像樣的謊話來。 嬤嬤從堂屋裡出來了,她是個大塊頭老婆子,但眼睛細小而精明,活像一頭大象。她長得黑不溜秋,是純粹的非洲人,把整個身心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奧哈拉一家,成了愛倫的左右手,三個女孩子的煞星和其他家僕的閻羅王。嬤嬤雖然是黑人,但她的行為規範和自豪感卻和她主人的一樣高或者還要高些。她是在愛倫·奧哈拉的母親索蘭吉·羅畢拉德的臥室裡養育大的,那位老太太是個文雅冷靜的高鼻子法蘭西人,無論對自己的兒女或者僕人只要觸犯法規便不惜給以應得的懲罰。她曾經做過愛倫的嬤嬤,後來愛倫結婚時跟著她從薩凡納來到了內地。嬤嬤要是寵愛誰,就會嚴加管教。正由於她是那樣寵愛思嘉和因思嘉而感到驕傲,她對思嘉的管教也就沒個完了。 「那兩位少爺走了嗎?你怎麼沒留他們吃晚飯呀,思嘉小姐?俺告訴了波克,叫他添兩份客飯啦。你的禮貌到哪裡去了呢?」 「唔,他們盡談戰爭,我都聽得煩死了,再忍受不了同他們一起吃晚飯,尤其怕爸也參加進來大叫大嚷,議論林肯先生。」 「你可像個女僕一般不知禮了,還虧你媽和俺辛辛苦苦教你呢。還有,你怎麼沒披上你的披肩呀?夜風快吹起來了!俺一次又一次告訴你,光著肩膀坐在夜風裡要感冒發燒的。快進屋裡來,思嘉小姐。」 思嘉故意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掉過頭去,幸喜嬤嬤正在一個勁兒嘮叨披肩的事,不曾看見她的臉。 「不,我要坐在這裡看落日。它多美呀。你去給我把披肩拿來。勞駕了,嬤嬤,讓我坐在這裡,等爸爸回家來再進屋去。」 「俺聽你這聲音像是著涼了,」嬤嬤懷疑地說。 「唔,沒有,」思嘉不耐煩地說。「你去把我的披肩拿來吧。」 嬤嬤蹣跚著走回堂屋,這時思嘉聽到她輕聲呼喚著上樓去找樓上的那個女用人。 「聽著,羅莎!把思嘉小姐的披肩給我扔下來。」接著,她的聲音更響了:「不中用的黑鬼!她總是什麼忙也幫不上的。又得俺親自爬上樓去取了。」 思嘉聽到樓梯格格作響,便輕輕站起身來。嬤嬤一回來又要重複那番責備她不懂禮貌的話了,可思嘉覺得正當自己心酸的時候,實在無法忍受再叨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猶豫不定地站著,不知該躲到哪裡去讓痛苦和心情略略平息,這時她忽然想起一個念頭,給她帶來了一線微弱的希望。原來那天下午她父親騎馬到威爾克斯家的農場「十二橡樹」村去了,他是為了商量購買他那位管家波克的胖老婆迪爾茜才到那裡去的。迪爾茜是「十二橡樹」村的女領班兼接生婆,自從六個月前結婚以來,波克就沒日沒夜地纏著要主人把她買過來,好讓他們兩口子住在一起。那天下午傑拉爾德實在已抵擋不住,只得動身到那邊去商量購買迪爾茜的事。 當然,思嘉心想,爸會知道這個可怕的傳聞是不是真的。就算他今天下午的確沒有聽到什麼消息,他也許注意到了某些跡象,感覺到威爾克斯家有什麼叫人興奮的事吧。要是我能在吃晚飯前一個人看見他,說不定就能弄個明白——原來不過是那哥兒倆的一個缺德的玩笑罷了。 傑拉爾德該回來了。如果她想單獨見他,她也毋需麻煩,只消在車道進入大路的口子上迎接他就行。她悄悄地走下屋前的臺階,又回過頭來仔細看看,要弄清楚嬤嬤的確沒有在樓上窗口觀望。她沒有看見那張圍著雪白頭巾的黑色闊臉在晃動的帷簾間不滿地窺探,便大膽地撩起那件綠花布裙,沿著石徑向車道迅速跑去,只要那雙鑲有緞帶的小便鞋允許,她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的。 鋪著碎石的車道兩旁,茂密的柏樹枝葉交錯,形成天然的拱頂,使那長長的林蔭路變成了一條陰暗的甬道。她一跑進這甬道裡,便覺得自己已經安全了,家裡的人望不見了,這才放慢腳步。她氣喘吁吁,因為她的胸衣箍得太緊,不容許她這樣飛跑,不過她還是盡可能迅速走去。她很快便到了車道盡頭,走上了大路,可是她並不停步,直到拐了個彎,那裡有一大叢樹遮掩著她,使家裡人再也看不見了。 她兩頰發紅,呼吸急促,在一個樹樁上坐下來等待父親。往常這時候,他應該已經回來了,不過她高興今天他晚一些,這樣她才有時間喘過氣來,使臉色顯得平靜些,不致引起父親的猜疑。她分分秒秒地期待著聽到得得的馬蹄聲,看到父親用他那嚇死人的速度馳上山岡。可是一分鐘又一分鐘過去了,傑拉爾德還是不見回來。她順著大路望去,想找到他的影子,這時心裡的痛處又膨脹起來了。 「唔,那不可能是真的!」她心想。「他為什麼不來呢?」 她的目光沿著那條因早晨下過雨而變得血紅的大路迤邐前行。她沉思著,在心裡跟蹤著這段路程奔下山岡,到那懶洋洋的弗林特河畔,越過荊榛雜亂的沼澤穀底,再爬上下一個山岡到達「十二橡樹」村,艾希禮就住在那裡。此刻,這條路的全部意義就在這裡——它是通向艾希禮和那幢美麗的像希臘神殿般高踞于山岡上的白圓柱房子。 「啊,艾希禮!艾希禮!」她心裡喊著,心跳得更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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