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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自從塔爾頓家那對孿生子把他們的閒話告訴她以後,一種惶惑和災禍的冷酷感一直沉重地壓抑著她,可如今這種意識已被推到她心靈的後壁去,代之而起的是兩年以來始終支配著她的那股狂熱之情。

  現在看來頗有點奇怪,當她還沒有長大成人的時候,為什麼從不覺得艾希禮有何動人之處呢?童年時,她看見他走來走去,可一次也不曾想過他。直到兩年前那一天,當時艾希禮剛從為期三年的歐洲大陸旅遊回來,到她家來拜望,她才愛上了他。事情就這麼簡單。

  那時她正在屋前走廊上,他騎著馬從林蔭道上遠遠而來,身穿灰色細棉布上衣,領口打著個寬大的黑蝴蝶結,與那件皺領襯衫很相配。直到今天,她還記得他那穿著上的每一個細節,那雙馬靴多亮啊,還有蝴蝶結別針上那個浮雕寶石的蛇發女妖的頭,那頂寬邊巴拿馬帽子——他一看見她就立即把帽子拿在手裡了。他跳下馬,把韁繩扔給一個黑孩子,站在那裡朝她望著,那雙矇矓的灰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流露著微笑;他的金黃色頭髮在陽光下閃爍,像一頂燦爛的王冠。那時他溫和地說:「你都長成大人了,思嘉。」然後輕輕地走上臺階,吻了吻她的手。還有他的聲音啊!她永遠也忘不了她聽到時那怦然心動的感覺,仿佛她是第一次聽到這樣慢吞吞的、響亮的、音樂般的聲音!

  就在這最初一刹那,她覺得她需要他,像要東西吃,要馬騎,要溫軟的床鋪睡覺那樣簡單,那樣說不出理由地需要他。

  兩年以來,他陪著她在縣裡各處走動,參加舞會、炸魚宴、野餐,乃至法庭開庭日的聽審,等等,儘管從來不像塔爾頓兄弟那樣頻繁,也不像方丹家的年輕小夥兒那樣糾纏不休,可每星期都要到塔拉農場來拜訪,從未間斷過。

  的確,他從來沒有向她求過愛,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也從來沒有流露過像思嘉在其他男人身上熟悉的那種熾熱的光芒。可是仍然——仍然——思嘉知道他在愛她。在這點上她是不會錯的。直覺比理智更可靠,而從經驗中產生的認識也告訴她他在愛她。她幾乎常常叫他吃驚,那時他的眼睛顯得既不矇矓也不疏遠,帶著熱切而悽楚的神情望著她,使她不知所措。她知道他在愛她。他為什麼不對她說明呢?這一點她無法理解。但是她無法理解他的地方還多著呢。

  他經常很客氣,可又那麼冷淡,那麼疏遠。誰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而思嘉是最不明白的。在那一帶,人人都是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因此艾希禮的謹慎性格便更加使人看不慣了。他對縣裡的種種娛樂,如打獵、賭博、跳舞和談論政治等方面,都跟任何別的青年人一樣精通,而且是最出色的騎手;可是他跟大家有不同之處,那就是這些愉快的活動對於他來說,都不是人生的目的。他單單對書本和音樂感興趣,並且很愛寫詩。

  啊,他為什麼要長得這麼漂亮,可又這麼客氣而不好親近,而且一談起歐洲、書本、音樂、詩歌以及那些她根本不感興趣的東西來,就那麼興奮得令人生厭——可是又那麼令人愛慕呢?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當思嘉同他坐在前門半明半暗的走廊上閒談過以後,每次上床睡覺時,總要翻來覆去好幾個鐘頭,最後只得自我安慰地設想下次他再來看她時一定會向她求婚,這才漸漸睡著。可是,下次來了又走了,結果還是一場空——只不過那股令她著迷的狂熱勁兒卻升得更高更熱罷了。

  她愛他,她需要他,可是她不瞭解他。她是那麼直率、簡單,就像吹過塔拉上空的風和從塔拉身邊繞過的河流一樣,而且她即使活到老也不可能理解一件錯綜複雜的事。如今,她生平第一次碰上了一個性格複雜的人。

  因為艾希禮天生屬於那種類型,他們一有閒暇不是用來做事,而是用來思想,用來編織色彩斑斕而毫無現實內容的幻夢。他生活在一個比佐治亞美好得多的內心世界裡留連忘返。他對人冷眼旁觀,既不喜歡也不厭惡。他對生活漠然視之,無所動心,也無所憂慮。他對宇宙以及他在其中的地位,無論適合與否都坦然接受,有時聳聳肩,回到他的音樂、書本和那個更好的世界裡去。

  思嘉不明白,既然他的心對她的心是那樣陌生,為什麼他竟會迷住她呢?就是他的這個秘密像一扇既沒有鎖也沒有鑰匙的門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身上那些她所無法理解的東西只有使她更加愛他,他那種克制的求愛態度只能鼓勵她下更大的決心去把他占為己有。她從不懷疑他總有一天會向她求婚,因為她實在太年輕太嬌慣了,從來不懂得失敗是怎麼回事。現在,好比晴天霹靂,這個可怕的消息突然降臨。艾希禮要娶媚蘭了!這不可能是真的呀!

  怎麼,就在上週一個傍晚他們騎馬從費爾黑爾回家時,他還對她說過:「思嘉,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可是不知怎麼說好。」

  那時她假裝正經地低下頭來,可高興得心怦怦直跳,覺得那個愉快的時刻來了。接著他又說:「可現在不行啊!咱們快到家了,沒有時間了。唔,思嘉,你看我多麼膽怯呀!」他隨即用靴刺在馬肋上踢了幾下,趕快送思嘉越過山岡回塔拉來了。

  思嘉坐在樹樁上,回想著那幾句曾叫她十分高興的話,可這時它們突然顯出另一種意義,一種可怕的意義。也許他打算告訴她的就是他要訂婚的消息呢!

  啊,只要爸回來就好了!這個疑團她實在再也忍受不了啦。她又一次焦急地沿著大路向前望去,又一次大失所望。

  這時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以下,大地邊沿那片紅霞已消褪成淡粉色的暮靄。天空漸漸由淺藍變為知更鳥蛋般淡淡的青綠,田園薄暮中那種超塵絕俗的寧靜也悄悄在她周圍降落。朦朧夜色把村莊籠罩起來了。那些紅土壟溝和那條仿佛剛被切開的紅色大路,也失掉了神奇的血色而變成平凡的褐色土地了。大路對面的牧場上,牛、馬和騾子靜靜地站在那裡,把頭頸從籬欄上伸出去,等待著被趕回棚裡去享受晚餐。它們不喜歡那些灌木叢的黑影把牧地小溪遮蔽,同時抽動雙耳望著思嘉,仿佛很欣賞人類的陪伴似的。

  在奇異的朦朧暮色中,河邊濕地上那些在陽光下鬱鬱蔥蔥的高大松樹,如今已變得黑糊糊的,與暗淡的天色兩相襯托,好像一排黑色巨人站在那裡,把腳下緩緩流過的黃泥河水給遮住了。河對過的山岡上,威爾克斯家的白色煙囪在周圍的茂密橡樹林中漸漸隱去,只有遠處點點的晚餐燈火還能照見那所房子依稀猶在。暖和而柔潤的春之氣息,帶著新翻的泥土和蓬勃生長的草木的潮濕香味溫馨地把她包圍起來。

  落日、春天和新生的草木花卉,對於思嘉來說都沒有什麼奇異之處。她毫不在意地接受它們的美,猶如呼吸空氣和飲用泉水一樣,因為除了女人的相貌、馬、絲綢衣服和諸如此類的具體東西以外,她從來也不曾有意識地在任何事物身上看到過美。不過,塔拉農場照料得很好的田地上空這一靜穆的暮景卻給她那紛亂的心情帶來了一定程度的安寧。她如此熱愛這片土地,以致好像並沒發覺自己在愛它,就像愛她母親在燈光下祈禱時的面容一樣。

  在蜿蜒的大路上仍然不見傑拉爾德的影子。如果她還要等候很久,嬤嬤就一定會來尋找她,並把她趕回家去。可是就在她眯著眼睛向那愈來愈黑暗的大路前頭細看時,她聽到了草山腳下得得的馬蹄聲,同時看見牛馬在慌張地散開。傑拉爾德·奧哈拉飛奔著回家來了。

  他跨著那匹腰壯腿長的獵馬馳上山岡,遠遠看去像個孩子騎在一匹過於高大的馬上似的。長長的白髮在他腦後飛揚著,他舉著鞭子,吆喝著加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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