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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思嘉心中儘管充滿了焦急不安的情緒,但仍然懷著無比的自豪感觀望父親,因為傑拉爾德真正是個出色的騎手。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一旦喝了點酒便要跳籬笆,」思嘉心想。「而且去年他就是在這裡把膝頭摔壞的呀。你以為他會記住這教訓吧,尤其是他還對母親發過誓,答應再也不跳了呢。」

  思嘉不怕她父親,並且覺得他比她的姐妹們更像是一個同輩,因為跳籬笆和向他妻子保密這件事使他感到一種孩子氣的驕傲和略帶內疚的愉悅,而這是可以和思嘉幹了壞事瞞過嬤嬤時的高興心情比美的。現在她從樹樁上站起身來看他。

  那匹大馬跑到籬笆邊,彎著前腿縱身一躍,便像只鳥兒般毫不費力地飛了過去,它的騎手也高興地叫喊著,將鞭子在空中抽得劈啪響,長長的白髮在腦後飛揚起來。傑拉爾德並沒有看見在樹木黑影中的女兒,他在大路上勒住韁繩,讚賞地輕拍著馬的頸項。

  「在咱們縣裡沒有誰比得上你,州裡也沒有,」他得意洋洋地對自己的馬說。他那愛爾蘭米思地方的口音依然很重,儘管到美國已三十九年了。接著他趕快理了理頭髮,把揉皺的襯衫和扭到耳背後的領結也整理好。思嘉知道這些修整工夫是為了讓自己像個講究的上等人模樣去見母親,假裝是拜訪鄰居以後安安穩穩騎馬回來的。她明白自己的機會到了,她可以開始同他談話而不必擔心洩露真實的用意了。

  這時她大聲笑起來。果然不出所料,傑拉爾德聽見笑聲大吃一驚,但隨即便認出了她,紅潤的臉上堆滿了邊討好邊挑戰的表情。他艱難地跳下馬來,因為雙膝已經麻木了;然後把韁繩搭在胳臂上,蹣跚地向她走來。

  「好啊,小姐,」他說著,擰了一下她的面頰,「那麼,你是在偷看我了,而且像你的蘇倫妹妹上星期幹過的那樣,準備到你母親面前去告我的狀了吧?」

  他那沙啞低沉的聲音裡含有怒意,但同時也帶有討好的意味,這時思嘉便挑剔而又嗲聲嗲氣地伸出手來將他的領結拉正了。他那撲面而來的呼吸讓她聞到了一股強烈的混和著薄荷香氣的波旁威士忌酒味。他身上還散發著咀嚼煙草和擦過油的皮革以及馬汗的氣味——這是一股各種味道的混雜,她經常把它同父親聯繫起來,以致在別人身上聞到時也本能地喜歡。

  「不會的,爸,我不是蘇倫那種搬弄是非的人,」她請他放心,一面略略向後退了一下,帶著品評的神氣端詳他的服飾。

  傑拉爾德是個矮個兒,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但腰身很壯,脖子很粗,坐著時那模樣叫陌生人看了還以為他是個比較高大的人呢。他那十分笨重的軀幹由經常裹在頭等皮靴裡的短粗的雙腿支撐著,而且經常大大叉開站著,像個搖搖擺擺的孩子。凡是自以為了不起的矮人,那模樣大多是有點可笑的;可是一隻矮腳的公雞在場地上卻備受尊敬,傑拉爾德也就是這樣。誰也不會有膽量把傑拉爾德當做可笑的矮個兒看待的。

  他今年六十歲了,一頭波浪式的鬈髮已白如銀絲,但是他那精明的臉上還一點沒皺紋,兩隻藍眼睛也煥發著青年人無憂無慮的神采,這說明他從來不為什麼抽象的問題傷腦筋,只想些簡單實際的事,如打撲克時要抓幾張牌,等等。他那張純粹愛爾蘭型的臉,同他已離別多年的故鄉的那些臉一模一樣,是圓圓的、深色的,短鼻子,寬嘴巴,滿臉好戰的神情。

  傑拉爾德·奧哈拉雖然外表粗暴,但心地卻十分善良。他不忍心看到奴隸們受懲罰時的可憐相,即使是應該的也罷;也不樂意聽到貓叫或小孩啼哭。不過他很害怕別人發現他的這個弱點。他還不知道人家遇到他不過五分鐘就明白他是好心腸的人了。可是如果他覺察到這一點,他的虛榮心就要大受傷害,因為他喜歡設想,只要自己大喊大叫地發號施令,誰都會戰戰兢兢地服從呢。他從來不曾想到過,在這個農場裡人人都服從的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他太太愛倫的柔和的聲音。這個秘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因為自愛倫以下直到最粗笨的大田勞工,都在暗中串通一氣,讓他始終相信自己的話就是聖旨。

  思嘉對他的脾氣和吼叫比誰都更不在乎。她是他的頭生孩子,而且傑拉爾德也清楚,在三個兒子相繼躺進了家庭墓地之後,他不會再有兒子了,因此他已逐漸養成習慣,以男人對男人的態度來對待她,而這是她所最樂意接受的。她比幾個妹妹更像父親,因為卡琳生來體格纖弱,多愁善感,而蘇倫又自命不凡,總覺得自己文雅,有貴婦人風度。

  此外,思嘉和父親之間還有一個相互制約的協議把彼此聯繫在一起。要是傑拉爾德看見女兒爬籬笆而不願繞道到大門口去,他便當面責備她,但事後並不向愛倫或嬤嬤提起。而思嘉要是發現他在向太太鄭重保證之後還照樣騎著馬跳籬笆,或者從縣裡人的閒談中聽說他打撲克時輸了多少錢,她也不在吃晚飯時像蘇倫那樣直統統地說起這件事。思嘉和她父親認真地彼此交代過:誰要是把這種事搬到母親耳邊,那只會使她傷心,而他們是無論如何也犯不著這樣做的。

  如今思嘉在擦黑的微光中望著父親,也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一到他面前心裡就舒服了。他身上有一種生氣勃勃的粗俗味兒吸引著她。她作為一個最沒有分析頭腦的人,並不明白這是由於她自己身上也或多或少有著同樣品性的緣故,儘管愛倫和嬤嬤花了十六年的心血想把它抹掉,也終歸徒然。

  「好了,你現在完全可以出臺了,」她說,「我想除非你自己吹牛,誰也不會懷疑你玩過這種花招的。不過我覺得,你去年已經摔壞了膝蓋,現在又跳這同一道籬笆——」

  「唔,要是我還得靠自己的女兒來告訴我什麼地方該跳或不該跳,那可太糟糕了,」他叫嚷著,又在她臉頰上擰了一把。「頸脖子是我自己的,就是這樣。此外,姑娘,你光著肩膀在這兒幹什麼來著?」

  她看到父親在玩弄他慣用的手法來回避眼前一次不愉快的談話,便輕輕挽住他的胳臂,一邊說:「我在等你呢!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晚才回來。我還以為你把迪爾茜買下來了。」

  「買是買下來了,可價錢要了我的命。買了她和她的小妞兒普裡茜。約翰·威爾克斯幾乎想把她們送掉,可我決不讓人家說傑拉爾德·奧哈拉在買賣中憑友情占了便宜。我叫他把兩人共賣了三千。」

  「我的天,爸爸,三千哪!再說,你也用不著買普裡茜呀!」

  「難道該讓我自己的女兒公然來評判我?」傑拉爾德用幽默的口吻喊道:「普裡茜是個滿可愛的小妞兒,所以——」

  「我知道。她是個又鬼又笨的小傢伙,」思嘉不顧父親的吼叫,只平靜地接下去說。「而且,你把她買下的主要理由是,迪爾茜央求你買她。」

  傑拉爾德好像倒了威風,顯得很尷尬,就像他平常做好事時給抓住了那樣,這時思嘉便樂呵呵地笑話起他那偽裝的坦率來了。

  「不過,就算我這樣做了又怎麼樣?只買來迪爾茜,要是她整天惦記孩子,又有什麼用呢?好了,從此我再也不讓這裡的黑小子跟別處的女人結婚了。那太費錢。來吧,淘氣包,咱們進屋去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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