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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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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愛倫·奧哈拉現年三十二歲,按照當時的標準已是個中年婦人,她生過六個孩子,其中三個已經夭折。她長得高高的,比那位火爆性子的矮個兒丈夫高出一頭,不過她的舉止是那麼文靜,走起路來只見那條長裙子輕盈地搖擺,這樣也就不顯得怎麼高了。她那奶酪色的脖頸圓圓的,細細的,從緊身上衣的黑綢圓領中端端正正地伸出來,但由於腦後那把戴著網套的豐盈秀髮頗為濃重,便常常顯得略向後仰。她母親是法國人,是一對從一七九一年革命中逃亡到海地來的夫婦所生,她給愛倫遺傳了這雙在墨黑睫毛的陰影下略略傾斜的黑眼睛和這一頭黑髮。她父親是拿破崙軍隊中的一名士兵,傳給她一個長長的、筆直的鼻子和一個有棱有角的方下巴,只是後者在她兩頰的柔美曲線的調和下顯得不那麼惹眼了。同時愛倫的臉也僅僅通過生活才養成了現在這副莊嚴而並不覺得傲慢的模樣,這種優雅,這種憂鬱而毫無幽默感的神態。 要是她的眼神中有一點煥發的光彩,她的笑容中有一點殷勤的溫煦,她那使兒女和僕人聽來感到輕柔的聲音中有一點自然的韻味,那她就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了。她說話用的是海濱佐治亞人那種柔和而有點含糊的口音,元音是流音,子音咬得不怎麼准,略略帶法語腔調。這是一種即使命令僕人或斥責兒女時也從不提高的聲音,但也是在塔拉農場人人都隨時服從的聲音,而她丈夫的大喊大叫在那裡卻經常被悄悄地忽略了。 從思嘉所能記得的最早時候起,她母親便一直是這個樣子,她的聲音,無論在稱讚或者責備別人時,總是那麼柔和而甜蜜;她的態度,儘管傑拉爾德在紛紛擾擾的家事中經常要出點亂子,卻始終是那麼沉著,應付自如;她的精神總是平靜的,脊背總是挺直的,甚至在她的三個幼兒夭折時也是這樣。思嘉從沒見過母親坐著時將背靠在椅子背上,也從沒見過她手裡不拿點針線活兒便坐下來(除了吃飯),即使是陪伴病人或審核農場賬目的時候。有客人在場時,她手裡拿的是精巧的刺繡,旁的時候則是縫製傑拉爾德的襯衫、女孩子的衣裳或農奴們的衣服。思嘉很難想像母親手上不戴那個金頂針,或者她那一路窸窸窣窣的身影後面沒有那個黑女孩,後者一生中惟一的任務是給她拆繃線,以及當愛倫為了檢查烹飪、洗滌和大批的縫紉活兒而在滿屋子到處跑動時,捧著那個紅木針線盒兒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 思嘉從沒見過母親莊重安詳的神態有被打擾的時候,她個人的衣著也總是那麼整整齊齊,無論白天黑夜都一樣。每當愛倫為了參加舞會、接待客人或者到瓊斯博羅去旁聽法庭審判而梳妝時,那就得花上兩個鐘頭的時間,讓兩位女僕和嬤嬤幫著打扮,直到自己滿意為止;不過到了緊急時刻,她的梳妝功夫便驚人地迅速了。 思嘉的房間在她母親房間的對面,中間隔著個穿堂。她從小就熟悉了:在天亮前什麼時候一個光著腳的黑人的急促腳步在硬木地板上輕輕走過,接著是母親房門上匆忙的叩擊聲,然後是黑人那低沉而帶驚慌的耳語,報告本地區那一長排白棚屋裡有人生病了,死了,或者養了孩子。她那時還很小,時常爬到門口去,從狹窄的門縫裡窺望,看到愛倫從黑暗的房間裡出來,同時聽到裡面傑拉爾德平靜而有節奏的鼾聲;母親讓黑人手中的蠟燭照著,臂下挾著藥品箱,頭髮已梳得熨熨帖帖,緊身上衣的鈕扣也全扣好了。 思嘉聽到母親踮著腳尖輕輕走過廳堂,並堅定而憐憫地低聲說:「噓,別這麼大聲說話。你會吵醒奧哈拉先生的。他們還不至於病得要死吧。」這時,她總有一種安慰的感覺。 是的,她明白愛倫已經摸黑外出,一切正常,便爬回去重新躺到床上睡覺了。 早晨,經過搶救產婦和嬰兒的通宵忙亂——那時老方丹大夫和年輕的方丹大夫都已外出應診,沒法來幫她的忙——然後,愛倫又像通常那樣作為主婦在餐桌旁出現了,她那黝黑的眼圈略有倦色,可是聲音和神態都沒有流露絲毫的緊張感。她那莊重的溫柔下面有一種鋼鐵般的品性,它使全家包括傑拉爾德和姑娘們無不感到敬畏,儘管傑拉爾德寧死也不願承認這一點。 有時思嘉夜裡輕輕走去親吻高個子母親的面頰,她仰望著那張上唇顯得太短太柔嫩的嘴,那張太容易為世人所傷害的嘴,她不禁暗想它是否也曾像嬌憨的姑娘那樣格格地笑過,或者同知心的女友通宵達旦喁喁私語。可是,不,這是不可能的。母親從來就是現在這個模樣,是一根力量的支柱,一個智慧的源泉,一位對任何問題都能夠解答的人。 然而思嘉錯了,因為多年以前,薩凡納州的愛倫·羅畢拉德也曾像那個迷人的海濱城市裡的每一位十五歲的姑娘那樣格格地笑過,也曾同朋友們通宵達旦喁喁私語,互談理想,傾訴衷腸,只有一個秘密除外。就是在那一年,比她大二十八歲的傑拉爾德·奧哈拉闖進了她的生活——也是那一年,青春和她那黑眼睛表兄菲利普·羅畢拉德從她的生活中隱退了。因為,當菲利普連同他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和那種放蕩不羈的習性永遠離開薩凡納時,他把愛倫心中的光輝也帶走了,只給後來娶她的這位羅圈腿矮個兒愛爾蘭人留下了一個溫馴的軀殼。 不過這對傑拉爾德也就夠了,他還因為真正娶上了她這一難以相信的幸運而嚇壞了呢。而且,如果她身上失掉了什麼,他也從不覺得可惜。他是個精明人,懂得像他這樣一個既無門第又無財產但好吹噓的愛爾蘭人,居然娶到海濱各州中最富有最榮耀人家的女兒,也算得上是奇跡了。要知道,傑拉爾德是個白手起家的人呢。 傑拉爾德二十一歲那年來到美國。他像以前或以後許多好好壞壞的愛爾蘭人那樣,是匆匆而來的,因為他只帶著身上穿的衣服和買船票剩下的兩個先令,以及懸賞捉拿他的那個身價,而且他覺得這個身價比他的罪行所應得的還高了一些。世界上還沒有一個奧蘭治派分子①值得英國政府或魔鬼本身出一百英鎊的;但是如果政府對於一個英國的不在地主②地租代理人的死會那麼認真,那麼傑拉爾德·奧哈拉的突然出走便是適時的了。的確,他曾經稱呼過地租代理人為「奧蘭治派野崽子」,不過,按照傑拉爾德對此事的看法,這並不使那個人就有權哼著《博因河之歌》那開頭幾句來侮辱他。 ﹛① 奧蘭治分子是1795年北愛爾蘭的一個秘密團體的成員,支持新教。﹜ ﹛② 不在地主指不屬於產權所在地的地主。﹜ 博因河戰役①是一百多年以前打的,但是在奧哈拉家族和他們的鄰里看來,就像昨天發生的事,那時他們的希望和夢想,他們的土地和錢財,都在那團卷著一位驚惶逃跑的斯圖爾特王子的魔霧中消失了,只留下奧蘭治王室的威廉和他那帶著奧蘭治帽徽的軍隊來屠殺斯圖爾特王朝的愛爾蘭依附者了。 ﹛① 博因河戰役是1690年英格蘭國王威廉三世在愛爾蘭博因河畔打敗前王詹姆斯二世的一次戰鬥,被認為是新教的勝利。﹜ 由於這個以及別的緣故,傑拉爾德的家庭並不想把這場爭吵的毀滅性結果看得十分嚴重,只把它看做是一樁有嚴重影響的事罷了。多年來,奧哈拉家與英國警察部門的關係很不好,原因是被懷疑參與了反政府活動,而傑拉爾德並不是奧哈拉家族中頭一個暗中離開愛爾蘭的人。他的兩個哥哥詹姆斯和安德魯,他幾乎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是兩個悶聲不響的年輕人,他們時常在深夜來來去去,幹一些神秘勾當,或者一走就是好幾個星期,使母親焦急萬分。他們是許多年前人們在奧哈拉家豬圈裡發現一批埋藏的來福槍之後到美國來的。現在他們已在薩凡納做生意發了家,「雖然只有上帝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哪裡」——他們母親提起這兩個大兒子時總這樣說。年輕的傑拉爾德就是給送到兩位哥哥這裡來的。 他離家出走時,母親在他臉上匆匆吻了一下,並貼著耳朵說了一聲天主教的祝福,父親則給了臨別贈言,「要記住自己是誰,不要學別人的樣。」他的五位高個子兄弟羡慕而略帶關注地微笑著向他說了聲再見,因為傑拉爾德在這強壯的一家人中是最小和最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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